第147章　 只有我们在对不住农场

何自我离开沉湖赶往楚州时，洪波送他到车边，说向抗生书记那里他去不了，人情礼金已经带去了。

何自我扶着车门对洪波说：“向书记去世你意思到就行了，现在要集中精力把陈老的后事处理好。另外要赶快振作起来，不要有太多的思想包袱，我来这里就是怕你一蹶不振，给你鼓劲打气的。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现在只不过打了个闪失慢了半步，以后赶上去行了！”

“谢谢！”洪波说。

下午，洪波分别接到了兰成功、刘小平、陶沫莎的电话，他们都对洪波这么快回家表示高兴，也听说他生了个女儿，都表示了祝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劝他不要有思想包袱，振奋精神。洪波对他们的关心表示了谢意，心里生出对女儿的愧疚，她出生几天了，自己还没过去抱她亲她，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

“老弟，我给你的半年之约依然有效。”兰成功说，“等段时间看组织给的结论和安排，觉得不满意或是没意思就到我们这里来！”

兰成功从沉湖农场调回省局后日子过得并不舒坦，首先是包长卫局长转任省政府副秘书长，兰成功想更上一层楼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接任的祖正通局长很快打破了人家对他和蔼可亲邻家大哥的印象，工作要求严苛，给大家划定学习书目、设置了很多的规章和程序，亲自参与考勤打分突击检查，让大家苦不堪言。加上他从来就对兰成功不怎么看好，近期大会小会对兰成功批评不少，说集团公司和种子公司的工作滞后、一盘散沙，搞得兰成功很是郁闷，特别怀念在沉湖工作的那段日子，也生出辞职和刘小平单干的念头。他在犹豫在坚持，内心还是想把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省农垦集团种子公司经营好，尽快做大做强，毕竟他是农垦人，这种大局观还是有的。

“我说师弟啊，要不就别呆在沉湖这旮旯里，咱们自己干！”刘小平还惦念着要洪波拉张凤仪入股组建自己的种子公司，最好能吞并省农垦种子公司。

洪波坐在沉湖口街道上，脚下是农场的土地，听着两百多公里外省城楚州的兰成功和刘小平的絮叨，觉得自己的某种东西正在动摇，那就是对农场的忠贞受到了侵蚀，这种动摇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地道，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想过沉湖农场给了他这个农民的儿子许多，能给的基本都给到位了，目前自己还是待罪之身，估计组织上不会给予多大的责罚，自己身上也许有些错误和毛病算不上违法，可也是违纪的，比喻自己交待的平时公款吃喝、打牌等问题，现在处理结论没下来，自己就患得患失被他们说动了心，以前总觉得不如意想离开农场，现在有看情况一走了之离开这里的打算，自己曾经在一些大小场合说的爱场如家、视农垦事业为生命的誓言呢？农场又在哪些方面苛待自己了？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成不了一个副科级干部，自己三十多岁就成为一个正科级干部，自己快速走到这里，再进一步时遇到了波折，那就是农场对不起自己？是天下人负我了？真是自己步伐太快，使得灵魂跟不上行走的脚步了？

“一入农垦误终身？”农场没有亏待谁，只有我们在对不住农场！

“那就等等看吧。”洪波用同样的话语分别回复兰成功和刘小平。

“莎姐，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对我们沉湖农场的关心。”洪波确实对陶沫莎心存感激，这是一个特别敬业真诚热心的大姐。

下午的天气有点炎热，沉湖口镇上很安静，闲得无事的人们在打瞌睡，懒得出门。洪波、郑怀忠、李思水三人轮流守在灵堂里，轮流去休息。这里本就没几个人来，这会儿更安静了。洪波半眯着眼靠在椅子上，想着人到了这一步，大可不必要设灵堂悼念守孝多日，还是早日入土为安的好，象陈老这样没有子嗣多呆一天有什么意义，没多少人在意，而子女过多停柩时间过长，也不过是一种形式，真正能留在人们心中的，是那些值得人们怀念的业绩和功勋，最起码的是留给后人一点财产吧。他不禁想到了向抗生书记，他和陈到底老人可以说是第一代沉湖人、第一代农垦人，现在他们已经凋零逝去，人们面向未来会很少想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完成这代人的使命，但回首沉湖历史时，他们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因为是他们领导广大农场职工书写了沉湖历史。

下午四点多钟，两个让洪波意外的人影走进灵堂，他们给陈到底老人上了香，站着作了三个揖，然后直接在洪波一边坐下了。

洪波见是他们也没怎么动作，只是要一边的李思水给他们倒凉水。

“洪主任，近来受惊了，还好吧？”徐有贵喝了口凉水，便开口道。

“我没事，很好啊。”见是徐有贵、毛大锤两人进来，洪波便心里猜测他们肯定不是为了悼念陈老而来，是另有目的或者来讥讽自己一趟。

“哦，都到这步田地了老弟你别打官腔了。”毛大锤掏出香烟衔上一支点上火抽开了，“你老弟有才有理想，本有机会一飞冲天，现在却被打回原形坐冷板凳，这是没事、这还很好啊？”

洪波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对他们的鄙夷外露伤到了他们的自尊，他很平静直接地对他们说：“两位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好吧，我来说，我们想向省委反映要求制止津川农垦改革的错误做法，保障干部权益，这其中还涉及到农场和兰成功的一些问题，你熟悉情况，我们想要你加入进来，听说上次省农委调研组对你评价高。”不到六十岁便已经头发全白的徐有贵很认真地看着洪波，那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一种锐利的精明，这是他作为一个长期上访推动者特有的气质，偏执较真、不可理喻。

“哦？”洪波问道，“农场和兰成功有什么问题？”

“问题多了，企业改制不规范导致国有资产贱卖，一些厂长经理搞垮企业自己又低价买厂，还涉及到利益输出；损害干部利益，违规终止干部身份；兰成功乱搞男女关系，引入大发集团破坏沉湖生态，损害农场利益。还有现在进行的农场体制改革，市管、县管换汤不换药，只是为了甩包袱，将干部分为编制内编制外，一样做事待遇不一样，搞新的阶级差别；严重歪曲省委决定，将管理区干部参公编制调整为事业编制；两田制执行不合理，该分配落实责任田的下岗职工不分配落实；全员进企业养老保险有黑幕等等，还有这次沉湖溃口给农场造成巨大损失，虽然真县撤了农业副县长、抓了县水利局长，可是农场领导也是有责任的……”徐有贵说着就要从随身带来的提包中找材料。

洪波及时挥手制止徐有贵的话头说：“那你们找我还真找对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们：一是我不参加你们的活动。二是我还要制止你们的行为，因为这是不对的！有些问题不是反映过吗，上级也给过答复，你们反映的待遇问题农场也给予了退休生活补差，改革的问题农场都是按政策来的，情况不清楚你们可以找农场相关部门了解，不要传谣信谣动不动就是上访。三我是党政办主任，我要提醒你们，你们还是农场干部，不要违反国家信访条例和农场干部管理的规定违规超级上访！”

“啪！啪！”一旁的李思水很夸张地拍起了手掌，紧接着又给洪波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

徐有贵、毛大锤两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很是难堪，他俩对视一下同时起身扔下了手中的一次性茶杯，好象是要和洪波决斗的战士。

“洪波，别大话连天来教训我！自己都什么状态了不知会怎么处分呢？还自称党政办主任，我看你就是空口白话假马列，虚伪！”徐有贵脾气上来了也是不饶人的，多年的上访实践没受到什么实质的制裁和处分，让他内心膨胀，加上副场长龚正亲家的身份让他在洪波面前有足够的底气，洪波的断然拒绝让他们当即放弃了拉洪波入伙的想法，双方算是撕破脸了，徐有贵当着洪波的面“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洪波生气了当即呛他道：“我虚伪？！你们长期不安于现状，不满现实，总在制造麻烦、阻挠改革，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少扯些别的！你才虚伪！还自诩民意代言人了，你能代表谁！？”

这时候听到吵闹声的张兴强从屋里冲出来，郑怀忠则在屋门口半躺在轮椅在看表演。

徐有贵也涨红了脸，他手指洪波训斥道：“我看你活该被处分！活该被举报！你上了几天班？净搞些巴结讨好、弄虚作假的花架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当农场副长？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一边的毛大锤去拉徐有贵，觉得他这话过于狠毒伤人了。

“徐有贵！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一个农场干部不要为老不尊！”洪波的火气也上来了，一下拔开他的手指。

“什么！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外地佬小年青、有什么资格说我为老不尊！”这时候徐有贵更不依不饶了，手抓洪波胳膊，要洪波给他一个说法。张兴强上前一把将他的手掰开，挡在洪波面前。

洪波侧身绕过张兴强对徐有贵吼道：“你一把年纪在陈老灵前咆哮，是不是为老不尊？你一把年纪总在后面收钱唆使人上访，是不是为老不尊？你一把年纪了还一而再地受到组织处分、还被公安机关拘留，是不是为老不尊？人有脸树有皮，农场对你已经够宽容了，你反省自己了吗？”洪波怒斥中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在心头涌现，他这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更加高调才对，让那些看他笑话的人来看看。

“你！你！你也是才从拘留所放出来，什么处分还没定呢，有什么资格说我！”被毛大锤拉着的徐有贵暴跳如雷。

“我得什么处分我都会认真反省，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洪波一脸地鄙夷斜眼怼道：“我还要感谢组织宽大处理，可你呢，你反省过吗，悔改了吗？一天到晚怨声载道，哪个都不对、谁都有问题，就你是好人了！”

“大家快来看啦！徐有贵为老不尊大闹陈老灵堂啊！”这时候李思水忽然走到街道上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家快来看啦！徐有贵为老不尊大闹陈老灵堂啊！”李思水用手做出喇叭状，半蹲身子向北喊两声又向南边喊两声，那样子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一些路过的人围过来。

很快徐有贵被毛大锤拉着恨恨地走了。

洪波则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这些日子浑身不得劲正要发泄时，正好徐有贵来了，“假马列”“虚伪”“活该被处分”“清秋大梦”“外地佬小年青”等词语刺痛了他，差点让他丧失了理智。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场发泄，让发泄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来表明自己并没有被打倒！要让大家知道自己就是这样落魄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谁要打他的脸，他就要踩断谁的脊梁！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一个外地来的文弱书生，满肚子墨水却手无缚鸡之力，不是一个强悍的男人，身处农场高位时人们只是服从而不是尊重你，只要政治地位受到挤压时，谁都可以来骂上两句、唾上几口的。从现在开始他要自带锋芒，保护自己及身边亲人，不当狠人不当恶人，要做一个身心强大的人，让别人有所畏惧，所谓人善被人欺就是教训。刚才徐有贵来刺激他，他也没回避退让，还强势羞辱徐有贵，也是出了口胸中恶气，这时候谁来惹他，都会受到他猛烈打击！

在屋里一直没出来的郑怀忠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摇摇头，太闹了！他看得出洪波的心机，发现洪波也是彪悍的！觉得洪波现在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对自己的胃口，根本不是以前郑怀忠看到的柔弱、阿谀、盲从，没一点个性。同时他也对李思水刮目相看，觉得李思水是应该个正常人，只是精明过头了才不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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