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高歌一曲为您送行

七月下旬了，大灾之后的沉湖农场回返到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农场工作一走上正轨，市里的财产财务清理专班和组织人事清理专班又开进来了，继续进行刚开始的新一轮农垦改革事业。农垦改革从第二代农垦人开始每四五年一轮，每一次的改革只是解决当时的问题，下一轮改革在解决部分上一轮没解决的问题后，又将一些问题留给了下一轮，如此下去最直接的结果是一轮改革改掉一批人，在牺牲一些人为代价的基础上一轮接一轮进行的。这几年沉湖农场的改革没停止过，先是农场内部的企业改革改制，国退民进、职工下岗、干部分流。这些内部改革还没彻底完成，省农垦体制改革来了，省管农场体制下放到市管，成立了管理区，农场管理区两块牌子一套班子，压缩编制人员分流，农场的一些社会事务交给地方。省管农场下放市管才一年多，农场又继续下放到县市区管，市一级垦区成立农垦集团、农场企业化改制，社会事务实行属地化管理，编制再压缩人员再分流，大家总结的是“资产上收、干部压缩、负担下放”。

改革总在路上，一茬接一茬，让人应接不暇，现在的这一轮才刚刚开始，有如悬在第三代农垦人头上的高压气旋正在形成，洪水才退去，比洪水更加抵挡不住的改革大潮又汹涌而至。

天气早已放晴，气温升得太快，好象跳过春天直接来到了火热的夏季，让人们匆忙之间找寻换季的衣服。

这一天，沉湖农场两拨人在做同样的事情。

向抗生的骨灰安放仪式在沉湖陵园举行。

三天前，沉湖农场的老书记老场长向抗生在省城楚州去世了，离开沉湖避居省城楚州几年后，他在那边静悄悄地离去了，在这多事的七月，向抗生怕打搅了沉湖人一样悄然逝去，让沉湖人的心情更加沉重。作为第一代农垦人，他代表了沉湖的一个时代，在那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人们生活谈不上富裕，但很充实，没有那么多的迷茫和不安，如今的沉湖热闹富裕却各种事情不断，敲打他们脆弱的神经，过去的一些东西值得怀念，现在的一切他们看不透握不住，给人以虚幻的感觉。

上午十点多，位于沉湖农场沉湖口镇西北角两公里处的沉湖陵园，一些参加完陈到底告别仪式的干部们已经赶到陵园在一座陵墓旁站好，其他人也渐渐聚集过来，这其中有一些是听说向抗生的骨灰安放在沉湖陵园时自发过来的，他们是些上了年岁的农场老职工、老干部、老劳模，平时大家难得一见，如今碰面辨认一下，相互认识的都老了，过去的伙伴同事活着的越来越少了，现在在这里相见也没心情去拉家常聊天，大家不胜唏嘘感慨岁月无情，过去的一切离他们越来越远，而最终的归宿地就在他们脚下了。

等候在仪式现场的人很多，农场在家的领导和一些中层干部都来了，而市农场管理局副局长张援朝参加其中，让很多人意外，他不是被向抗生用手段排斥出去的吗，现在能来参加向抗生的骨灰入陵仪式，是来感谢他当初的提携之恩，还是代表市农场管理局呢，不管为何，张援朝回沉湖主政后，对向抗生没有任何的不敬之辞、对原来的向派干部也没有任何的打压之举，这是个一心为公、有理想有追求的人。

一会儿一阵鞭炮声响起，一个车队驶进了陵园，前面的一辆奥迪Ａ６是沉湖农场冯省三书记的座驾，从车上下来了冯省三、段小龙和代志远三人，第二辆丰田霸道是麻垸农场何自我书记的座驾，下来了何自我和郑顺锋二人，第三辆是沉湖农场的一辆面包车，下来了抱着向抗生骨灰盒的向五九和向红心、向丹丹等人，后面跟着的两辆省城楚州车牌号的小车上也下来一些人。大家跟在向五九、向红心后面穿过常青灌木围成的林荫道来到向抗生陵墓前，鞭炮响起，仪式开始了。

仪式很简短，将骨灰盒放入墓坑里盖上盖板，用水泥浆粘牢后，向五九撕下了墓碑上贴着的小条红纸，向抗生的名字显现出来，这是一座合葬墓，向五九向红心的妈妈已经在此安葬多年了。

现场放响了礼炮，哀乐同时响起，沉湖管理区（农场）党委书记冯省三带领大家向向抗生的墓碑三鞠躬，然后由沉湖农场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龚正介绍向抗生的生平，接着就是向抗生的女婿郑顺锋代表子女致辞表达感谢，表示将继承父亲遗志，热爱农场，服务农场。

仪式结束后，大家渐渐散去，现场很快就只剩下向红心、郑顺锋、向五九、向丹丹等人了。

向红心一袭素衣一副墨镜，整个仪式全程中一言未发，冷峻异常，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些人也只是看她一眼没谁和她说话，她象是一个从九天误入凡尘的仙女，不该出身在农场似的，也许今后除了来祭奠父亲母亲只怕很少回农场了。她的父亲向抗生出生在沉湖、工作奉献在沉湖，如今安葬在这里，相信很快地不会再有什么人想起他提到他，他的名字、他的故事只是留在几乎从不翻动的场志和一些文件资料的故纸堆里，在有必要或是绕不过时才会出现在特定的场景中。时代不同了，一个过去的人应该随时光消散了。而自己呢，向红心问沉湖人对自己还有印象吗？其实有没有印象她是不在乎的，哪怕刚才张援朝和其他一些人自发参加父亲安葬仪式让她感动，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感动，在沉湖值得她牵挂的东西太少了，现在的她是楚州人，那一口纯正的楚州腔无法让人将她和沉湖联系起来。她看看向五九夫妇、侄女向丹丹，也许留在沉湖的他们才有资格说一说继承父亲遗志，热爱农场，服务农场，她向红心自己就是一个拿沉湖农场工资待遇在楚州生活的省城人了，除非有事不再回农场，除了和哥嫂一家的血脉关系和农场的一点经济关系，她和沉湖还有什么关系？“继承父亲遗志、热爱农场、服务农场”？她一个普通的城市小市民担当承受不起了。

在沉湖边一个偏僻的角落，举办着陈到底骨灰撒放沉湖仪式。

参加仪式的就洪波、洪菱、郑怀忠、郑飞、李思水、张兴强和种子公司的几位老职工。按商定的方案，龙德水副场长带领农场一些中层干部在沉湖口镇上参加完了陈到底的骨灰告别仪式后，便赶往农场陵园等着从省城楚州回来的车队，准备举办向抗生骨灰安放仪式。洪波、郑怀忠、张兴强、李思水他们来到湖边进行老人骨灰撒放仪式。

前面一辆机关小车引路，不时甩出一小截鞭炮在路边炸响的，洪波抱着有点沉重的骨灰盒坐在张兴强开着的种子公司的面包车上，郑怀忠的小车跟后面，几车辆自行车吃力地紧随其后。这支车队开上了沉湖沿湖公路，慢慢地走过水泥路面，又走了一段石子路面停下了。在一阵鞭炮声中洪波下了车，他怀抱着陈到底老人的骨灰盒走下堤坡来到那颗老構树旁，这树年长日久、饱经风雨，仍然显出强劲的生命力，那自由生长引发的繁枝茂叶，在湖水里显出一片青翠的倒影，这里是陈到底老人原来久住的地方，只是拆除了房屋，留下了这颗老構树。

洪波将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树荫里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双膝跪下，叩头作揖三次，后面跟着的郑还忠、洪菱、郑飞、李思水、张兴强和种子公司的几个老职工，也跟着洪波一起下跪、叩头作揖。

“陈伯，您回沉湖了！这是您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这地方好，宽敞、安静，您就在这儿守住沉湖、看着沉湖，永远地住下去吧！”洪波大声说着，声音里异常坚定：“也请您相信，沉湖会变得越来越好，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得越来越好，您也知道我们农垦人团结、齐心、自强不息，谁要是欺负农场、欺负农场人，我们不答应！”

洪波起身将陈老的骨灰盒抱起，在李思水的搀抚下走上张兴强驾着的小船，郑怀忠也想上船，在岸边努力了几下，实在是不方便就放弃了，呆坐在轮椅里看着他们。

张兴强用竹篙轻轻地点了点岸边，小船荡起波澜离开岸边，他便用竹篙定住船尾，他们三人一船在离岸不远处停下，洪波缓慢地揭开红绸布，打开骨灰盒半跪在船板上，一时间神情有点恍惚，竟迟疑起来，象在等着什么人下命令似的。

这时候半蹲在一旁的李思水忽然起身扯开嗓子仰天干吼起来！唔唔啦啦唔唔啦啦象是在哼唱首不知名的曲调，他声音嘶哑而且五音不全却干吼得特别投入，岸上的人愣往了，只怕李思水这时候又发病乱哼乱喊了。

张兴强觉得李思水乱唱的曲调有点熟悉，而洪波却象是得到某种指令一般，侧出半个身子，双臂抖动将老人的骨灰全部撒入湖水中。褐色的骨灰扬起一层轻雾，很快落在水面上，然后在湖水中洇润开来，象天上落下的一朵淡色的云彩，慢慢沉浸下水里去，消失了，后来他又将骨灰盒盖上抛进湖中，激起几朵水花，湖水泛起几道波纹，然后变成涟漪，很快又归入平静。

湖水包容一切，湖水化解一切，陈到底老人一个人终生痴守沉湖，如今他这般悄然融入沉湖，就算执念未消，心有不甘，但经这湖水消融、净化，此时此刻，天空深邃，湖水安澜，一切都是美好的。

一个人的一生消失了，消失在歌声中，消失在这世间。

半蹲在船头的李思水进入了一种特别的状态，好象被其他灵魂附身了一般，他由干吼进入了哼唱，在大声反复哼唱，他唱得特别投入，仰头紧闭双眼，胡乱的发须随着头部的摇动在阳光下摆动，他额上青筋直暴，象是吟唱、也象是嘶喊，那神情有一种执着、一种虔诚，还带着不甘和委屈，人们听不清唱词，但能感受到旋律，在李思水唱到第三遍时洪波双手掬起水花洒向天空也同步大声哼唱起来：

“冬天寒风吹布帆，心上人儿去远方。

“小妹流泪送湖边，望断沉湖千里浪。

“春天百花自开放，侯鸟匆匆回转忙。

“哥哥一去无音讯，天涯阿妹情难忘。

“夏夜荷花十里香，夜夜不眠愁断肠。

“家嫂欺妹无爹娘，要把妹儿许豺狼。

“秋风秋雨秋意凉，迎亲队伍锣鼓响。

“小妹纵身沉湖底，魂去远方找情郎。

“又是一年冬来到，外出游子归故乡。

“不知阿妹在何方，湖水幽幽泪长长。

“年年花开年年香，年年湖水落又涨。

“花开花落有人知，湖老泪干空悲伤。”

两人的歌声越唱越洪亮，过一会站在船尾的张兴强也受到了感染，也跟着哼唱起来还用手掌击打船舷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因为这首曲调他很熟悉，在陈到底灵堂里已听熟了！他们唱的是老人爱拉的那首二胡歌曲《流泪的湖》。

三个男人组成的歌声在湖面上传播开去。

这一幕让岸上的人们在发愣，搞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郑怀忠、郑飞以为这是本地民俗，是一个给老人送别的挽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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