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曾府失势,黄巴山和黄雨熊好久不来走动。自从曾莲子出嫁后,曾南山一直没有女儿消息,思念之情萦绕心头。听说女婿黄雨熊在昭塔县任职,故决定去昭塔县一趟。
曾南山带了个小厮,骑驴往昭塔县而去。到了昭塔县,肚子好饿,见前面有个酒店,匾额上写着“春风酒庄”,就进去拣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小二过来说:“二位客官,要吃什么?”
曾南山说:“有什么特色的菜肴?尽管拿来。”
小二说:“我们这里有特色的菜可多了,有酱香猪蹄,蒜蓉河蟹,清烝鲈鱼,八香黄蟮,辣口牛肉……”
曾南山是个美食专家,对吃很考究,听了兴奋说:“那就先来一个清烝鲈鱼和一个辣口牛肉吧!”
一会儿,菜上来了,曾南山见到菜肴,就想起侄儿曾飞阳,因他经常带飞阳出来游玩,共享美食。两人无话不说,亲如父子,兴趣和志向也相近,如今,曾飞阳当了和尚,使他失去了一个好伙伴,也对侄儿有些同情,因他也有曾飞阳这样的风流经历。
曾南山唏嘘感叹了一回,命佣人陪他喝酒。这酒味道不错,只是味淡,仿佛掺了水。曾南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肉放在嘴里,心想一定鲜美无比,谁知一口淡死味,分明是死了许久的鲈鱼。动了下牛肉,那牛肉带有酸味,也不新鲜。
曾南山大为扫兴,放箸道:“掌柜的,过来!”那掌柜的过来,曾南山对他说:“这鱼不新鲜,换条鲜活的。这牛肉也不好,重新炒一盘!”
掌柜的说:“这鱼已是最鲜活的,牛肉也是最好的,不能换!”
曾南山大怒,“啪”放下筷子在桌子上,拉起小厮就走。小二过来拦住他说:“客官,饭菜钱还没付呢!”
“多少?”曾南山知道出门在外,矮人一截,认倒霉。
小二说:“鲈鱼五十个铜板,牛肉三十个铜板,酒水白送,共八十个铜板。”
当时,一个铜板换二十个铜钱,共一百六十个铜钱,可买半头猪了。曾南山知道遇到了黑店,冷笑道:“你们这是十字坡吗?可我也是武都头,想宰我没门!”
店里几个打手走出来,捋胳膊瞪眼说:“糟老头,别自讨没趣!”
曾南山没法脱身,愤然拿钱给他,又愤慨说:“实话告诉你,这儿的县太爷,是我的女婿,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的听了,哈哈大笑说:“别吹牛了,我这酒店就是县太爷夫人开的。”
曾南山大惊,难道自己的女儿曾莲子会开这样的店?他指着掌柜的说:“你把店主叫出来,我跟她有话说。”
不等掌柜的去请,里面出来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身材肥胖,但容貌娇艳,她早已听到曾南山的话,对曾南山说:“老伯别生气,屋里坐,您刚才说本县太爷是您女婿,此话可真?您女婿叫什么名字,女儿又是谁?说得对,钱全都退还!”
曾南山气愤说:“我的话句句当真,我能骗你们吗?我的女婿名叫黄雨熊,我女儿名叫曾莲子,黄雨熊还是凭我曾府的势才当上这个官的,你们知不知道?”
这女人听了,才知是真的县太爷老丈人到了,不过她也知道这曾莲子已走了,现在的夫人是唱戏的红玫瑰,立刻堆起笑脸说:“喔哟!真是老丈人来了。伙计快泡茶,那两个菜重新换上新鲜的,快!”
伙计们听了纷纷忙碌去了。上等的绿茶龙井端到曾南山面前,女人问道:“您是第一次来吧?女婿见过吗?”
曾南山将许多年不见,这次是来找女儿的话说了,又说,刚到这里肚子饿了,就来你这店里。女人说:“原来如此,老丈人,您听我说,您那女儿曾莲子已出走了,现在的夫人叫红玫瑰,是个唱戏的名角。”
曾南山听说曾莲子已离家出走,心里吃了一惊,道“刚才听伙计说,这店是县太爷夫人开的,这是什么回事?难道你就是他夫人?”
“您别听他们胡说,我只不过是个开小店的女人,只因黄县令经常光顾本店,又喝酒又吸烟,和我混得很熟,实话告诉你,这酒店他还有股份呢!”
曾南山听了强压怒火,又问了黄雨熊许多丰功伟绩,才悻悻离开。
两人来到衙前街,见一个烙煎饼的在边烙边卖。曾南山问道:“你们县的衙门在哪里?”
那人用手指了指,曾南山见到一座房子前站着几个头戴红缨帽持刀的衙役,知道那房子就是衙门了。
曾南山找到县衙大堂,向衙役打听黄雨熊,衙役听说是县太爷丈人,不敢怠慢,把他引到衙门后的公寓里。
门卫进内向黄雨熊报告,黄雨熊惊了一惊:“自从曾莲子出走后,曾府也不曾去走动,现在这曾府的老丈人来了,该如何应付?”
黄雨熊出来见丈人,满脸堆笑说:“啊呀,是老丈来了,怎不先告诉一声,我派人去接你。”
曾南山心中只挂念女儿,应道:“我女儿呢,怎不见她出来?”
黄雨熊知道瞒不过,只得照实说:“莲子她……她已不在这里,不告而别,不知去向哪里?我还以为是回娘家了,这么说,她也没回娘家,这就怪了。”
“怎么,她不在这里?”曾南山道:“是不是你虐待她?”
“不是,我怎么会虐待她,是她自己要走。”黄雨熊不敢将曾莲子的留书给丈人看,只说:“她当初就不想嫁给我,后来,突然就走了,也不告诉我去哪里。等我发觉,带人追赶她,也没追赶上。”
曾南山发怒道:“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黄雨雄说:“我一直以为她回娘家了,所以就没有告诉您,这确实是我的错。”
“她能去哪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如果是这样,嗯,让我想想……”黄雨熊皱眉低头,想不出她会去哪里。
曾南山愤然道:“你翅膀硬了,见我曾府出了点事,就瞧不起我曾府了,连老太太去世都不来吊丧,你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曾莲子丢了,要是找不回来,我饶不了你!”
黄雨熊摆手说:“丈人言重了,我怎么会瞧不起曾府。您放心,小婿一定找到曾莲子。”
“好,你趕快找,苏州这边我也打听打听,她会去哪里?”
曾南山说罢就要走,黄雨熊拉住他说:“您老远来此,怎可就走,还是先住下,玩几天再走不迟。”
曾南山甩开他的手说:“我女儿失踪了,我有何兴趣在此消遺!”
“您老喜欢美食,我领您去美食街上转一转,享享口福如何?”
黄雨雄不说,曾南山因一时气愤也忘了那春风酒店的事,被他提起,发怒道:“春风酒店那女人是你什么人?”
这话问得突然,黄雨雄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难道这些底细都让丈人知道了,丈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原来这春风酒店黄雨熊经常去吃白食,又见这女店主有几分姿色,多次调试她。这女人也不是个吃素的,是个开黑店的主,她正愁没有靠山,现在靠山就在眼前,而且还是个大靠山,干脆把身子给了黄雨熊。黄雨熊大喜,又有美酒,又有美人,乐得哈哈大笑。女人还有些不放心,干脆让黄雨熊入股一起经营,这才放心。
黄雨熊道:“那春风酒店小婿因公务去喝了几次酒,所以和女店主有些熟。”
“她说你有股份,哪是什么回事?”
“那是她胡说,我一个朝廷官员,怎么会干这事!”
曾南山不和他强辩,问道:“杏儿丫头呢?”
“丫头杏儿也随莲子去了,不在这里。”
曾南山愤然说:“我先回去,找不到女儿,再来和你算账!”
曾南山回到苏州,诸葛高达来找他,南山问道:“近来可好?”诸葛高达说:“好,二舅,不瞒你说,我儿诸葛光旭残疾在家,我心中不安,想让他做个事,听说洋火的生意很好,我想办个洋火厂,让我儿诸葛光旭经办,让他有个奔头,我只是银子不够,特来和二舅商量。”
曾南山说:“办洋火厂是个不错的主意,银子吗,少数我可以接济,大宗银子,我就没办法了。不过,你可以去找苏商钱庄去借,利息虽高一点,如果办厂成功了,这点利息也不算什么,你说是不是?”
诸葛高达点头说:“好,好,也只能这样了,你和苏商钱庄熟吗?毕竟熟人好说话。”
“熟人是有,好吧,我给你去说说。”曾南山应允下来,转个话题说:“我也很烦,我女儿曾莲子嫁给黄雨熊,心中不愿意,现在离开他,不知到哪里去了,她是我小妾的女儿,没有人疼她,我心里很不安。”
诸葛高达吃惊说:“是吗?莲子怎么会离开黄雨雄呢!我记得上次我女儿艳丽结婚时,莲子还托人送过贺礼。”
曾南山欣喜道:“这么说,你应该有她的消息了,你能告诉我吗?我去找她。”
诸葛高达想起来她的礼是上海的倪士辉代送的,说:“好,她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不过,我可以问问,一有消息,就告诉你好吗?”
曾南山作揖谢道:“那就拜托了!”
诸葛高达告别曾府,立即给上海的倪士辉写信,说曾莲子的父亲非常想念她,希望见她一面,请告诉莲子在哪?好去找她。倪先生接到信,就来找曾莲子,将诸葛高达的信给她看。这信勾起了曾莲子思亲情结,也想父亲,就亲自给父亲写了一封家书,说明一切。曾南山接信后,立即到上海去见莲子。
曾莲子流泪说了黄雨熊的种种劣迹,不得不离开他的经过,并要求和他离婚。曾南山虽对女儿有些同情,但他还是说:“自古女子嫁人,从一而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着猴子满山跑!这些道理你应明白,岂可再嫁。”
曾莲子说:“爸,嫁出去的女人,不是男人的东西,这些话都是陈年滥调,现在不同了,你看看上海,租界内的洋人,都是有离婚的。男女之间不和睦,就可以离婚再嫁再娶的。”
曾南山怒道:“什么洋人,什么租界,这些与你无关!你只能回黄雨熊身边去,除非他休了你!”
“好,那就让他休了我!爸,你告诉他,让他休了我,回是不回去了!”
“让他休了你,你孤身一人在此,为父怎么放心得下?别胡思乱想,还是回去,和他好好过日子,做个贤妻良母好。”曾南山耐心劝说。
曾莲子知道父亲迂腐,和他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况且他根本不明白她和司马鼎文的近况,说:“爸,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在这里很好,我只求你让他休了我!”
曾南山见劝不动女儿,愤然说:“你不回去,我让黄雨熊来找你。”曾南山怒气冲冲,返身走出日华女子学校,回去找黄雨熊商议办法去了。
曾南山回去到昭塔县告诉黄雨熊曾莲子踪迹,黄雨熊听了大叫道:“原来在上海,岳丈大人放心,我去找她,定叫她回来!”黄雨熊虽然并不喜欢曾莲子,但把她找回来,放在身边慢慢折磨她,令她生不如死,让她知道背叛他的后果,也让自己出口恶气。
黄雨熊带了一帮人,气势汹汹往上海去。
且说,庄兴楚和吴桃芳带着许多反清传单来到上海城隍庙,这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街上耍猴的,买艺的各显神通,赚来声声喝彩。刚搭的彩棚上站着唱戏的名角,台下围着许多戏迷,随着锣鼓声响,唱声悠然飘荡。庄兴楚和吴桃芳见时机已到,抽出传单,对着人群,往空中一撒,那传单像三月的飞花,纷纷飘落。人们捡起传单一看,上面写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以及“推翻满清政府,民主自由万岁!”等口号。
清军巡逻队发现了传单和庄兴楚吴桃芳,立刻吹起哨子,大喊“抓革命党!”举刀冲过去抓捕庄兴楚和吴桃芳。庄兴楚人高马大,推倒几个军士,飞身而逃,可是吴桃芳弱小,被清军包围住,难以脱身。庄兴楚回头一看,见吴桃芳危险,急忙返身冲回救援。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扁担,横扫过去,清军招架不住,纷纷后退,庄兴楚拉起吴桃芳急忙逃走,一个军士从旁冲出,朝庄兴楚后背猛砍一刀,吴桃芳见了大惊,若被砍中,非死既伤,急忙推开庄兴楚,用随身装传单的布包挡了一下,那刀被布包挡住,没有伤及庄兴楚,却顺势一滑,刮到吴桃芳的肩上,划出一条口,鲜血直流。庄兴楚回身一见,用腿扫倒军士,乘机拉着吴桃芳飞身而逃。
清军那里肯舍,从后急急追赶,两人慌不择路,逃跑中,钻进一条巷子,不料是条死胡同,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情急之下,只得爬树翻墙跳进一户人家院落。不料这是一所女子学堂,两人从屋顶跳落,一阵哗啦啦声响,早已惊动院子里散步的女教师。那天是假日,学校放假,女教师猛然见院中落下两人,是一男一女,女的身上还流着血,心中惊疑,不知是好人或是歹人,刚要声张。那吴桃芳眼快,见到女教习的丹凤眼,仿佛有几分面熟,细看认得眼前之人是自己的结拜同学曾莲子,情急之下,脱口大叫:“莲子姐,莲子姐!我是吴桃芳呀。”
此教习正是曾莲子,此所学校就是“曰华女子学校”。曾莲子听到叫声,也认出眼前的人是吴桃芳,惊喜道:“你是吴桃芳,我的好同学?”
吴桃芳证实眼前的女子就是曾莲子,兴奋道:“莲子姐,我真是吴桃芳呀,这位男子也是你的同学庄兴楚呀!”庄兴楚听了,也兴奋地上前问好。
曾莲子拉着吴桃芳满是血的手,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回事?”吴桃芳急切说:“先把我们藏起来吧,外面有官兵追杀我们。”
曾莲子听了吃了一惊,不便多问,急忙把他俩领进自己的宿舍,藏好,然后去学校医务室拿包扎伤口的纱布、药品。医务室假日由秋田惠子管理,秋田惠子关切问道:“你拿纱布药品干吗,哪里受伤了?”曾莲子撒谎道:“刚才到院子里锻炼身体,腿被树枝刮破了,包一下放心。”惠子说:“让我看一下,伤得怎样?要不我给你洗一下,给你包扎?”
曾莲子怕露了馅,连忙摆手说:“不必了,我自己能行。”说罢拿起纱布药品,急匆匆而去。
曾莲子为吴桃芳包扎伤口,边包扎伤口,边问道:“你们倒底犯了什么事,被官兵追杀?”吴桃芳、庄兴楚信得过曾莲子,就把散发革命传单,被官兵追杀的事说了。曾莲子既惊讶又担忧,说:“这么说,你们是革命党,这可是叛逆大罪,要罪灭九族的,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干这种事?”
吴桃芳说:“不是我们胆子大,是大势所趋。我们也想做个安份守己的人,平平安安过日子,可是世道艰难,……”
庄兴楚接着愤然道:“满清政府腐败透顶,对内欺压百姓,对外屈辱投降,满朝文武,无官不贪,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有志之士,无不扼腕疾呼,非革命无以救中国,非推翻满清政府,无以救中华!我等虽身微名薄,尚思救国,如其屈辱而生,不如轰轰烈烈去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得丹心照汗青!”
曾莲子被这几个热血青年的豪情壮语深深感动,也有同感,含泪说:“你们所做,我能理解,但愿上天保佑你们平安无事才好。你们在此安心养伤,这学校是日本人办的,官兵不敢来此搜索的。”
官兵追进巷子,也发现是条死胡同,可是却不见人影,猜想也是翻墙逃走了,两边房屋较多且杂乱,不知翻到哪间房屋逃走,只能干瞪眼回去。
曾莲子摸着吴桃芳痩弱的身子说:“小妹,分别多年了,为姐很想念你。听司马鼎文说过,你和庄兴楚在上海电报局工作,一直没有机会相聚,想不到今天会这样相聚,真是天意!小妹,看你这么瘦弱苗条,想不到能干惊天大事,令人佩服!”
吴桃芳说:“胆子是逼出来的。”停了一会又说:“你怎么在上海?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来看你了。”
“说来话长,我在昭塔县从报纸上看到上海日华女子学校招聘教习的告示,而且登招聘启事的人是倪士辉先生,所以就应聘来了。”
吴桃芳和庄兴楚兴奋道:“这么说,倪先生也在这里?”
“是的,他是这里的总办,你们要不要见他?”
庄兴楚犹豫了一下说:“见了怎么说呢?我们不想连累他,还是暂且不见为好,你说呢?”
曾莲子点头说:“好吧,那就瞒着他吧!”
过了两天,曾莲子乘着放学之际,孩子家长来接学生时,送庄兴楚和吴桃芳混进人群走了。
秋田惠子见两个人从曾莲子宿舍走出,一个女的肩上还包着纱布,心里犯疑,等曾莲子过来,问道:“刚才包纱布的人是谁?”曾莲子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不料被秋田惠子看见,知道她起了疑心,就说:“刚才那两位是学生家长,来接孩子,顺便问一下学生在校表现。”秋田惠子半信半疑,不便多问。
黄雨熊带了一帮人到了上海,找到日华女子学校,黄雨熊欲冲进学校抓人,被门卫拦住。黄雨熊说要找曾莲子,并说曾莲子是他夫人,要带她回去。门卫说:“你们等在外面,待我去通报一下。”黄雨熊知道这是东洋人的学校,不敢乱来,只能在外面等候。
门卫进去,告诉了总办倪先生,倪先生大惊道:“有这等事!你先堵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来。”
倪士辉急忙来找曾莲子说明情况,曾莲子听了也惊恐不已,忙问倪先生该怎么办?
倪先生说:“你先躲一躲,让我来应付他们。”倪先生知道凭自己难以对付这帮蛮不讲理的土官僚,立即派人去向日本董事长井田先生禀报,希望他能帮忙。
倪先生出来后,见到那个矮胖丑陋之人,知道是黄县令黄雨熊,冷冷地问道:“这里是文明之地,你们这么多人来此要想干什么?”
黄雨熊说:“想必你是学校的头了,我告诉你,我的夫人曾莲子私下逃离我府,跑到这里来,我现在要带她回去,最好是你让她出来,不然,我要强行搜索,拉她回去!”
倪士辉冷静说:“什么曾莲子,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们快离开,不要在此胡闹!”
黄雨熊冷笑道:“没有这个人?嘿嘿,你还想骗我,老实告诉你,是莲子她父亲告诉我的,这还有假?进去搜!”
黄雨熊推开倪先生和门卫,一帮人冲了进来,曾莲子吓得躲进秋田惠子的房间,求秋田惠子救救她。
“ 什么事,这么慌张?”惠子见曾莲子吓得脸色苍白,连忙问。曾莲子喘气说:“不怕你笑话,我那男人是个不学无术的县令,只知搜刮钱财,全不管百姓死活的人。我逃出家门到这里来,被他知道了,他现在带人来要抓我回去。”
惠子安慰她说:“别怕!这里是我日本人办的学校,他们不敢怎样的。”
黄雨熊一伙人搜了几个地方,都不见曾莲子身影,搜到惠子房内,曾莲子藏不住,出来说:“黄雨熊,我已和你一刀两断,你又来找我干啥?”
黄雨熊终于见到莲子,狞笑着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离开我,休想!”
曾莲子正言说:“我是人,不是你的东西,我想离开就离开,你管不着。”
“哼,除非我休了你,否则,你就得跟我走!”黄雨熊说罢,强拉着曾莲子的手就走,曾莲子挣扎着,怎么也挣脱不了黄雨熊强有力的手腕。惠子来帮忙,被几个帮凶推倒在地。正在危急时刻,井田先生赶来了。他带了一帮日本武士,进了学校天井,见到学校内乱哄哄的,一帮陌生人在乱闹,女学生都吓得哭叫起来,黄雨熊拉着曾莲子往外拖,井田不禁怒气冲天,拔出手枪朝天“呯,呯”开了两枪,吓得黄雨熊这帮人停止下来。井田喊道:“我这里是大日本帝国侨民办的学校,岂能由你们这些混账,在此胡闹!都给我出去,不然,我把你们都抓起来。”
几个日本武士举刀拦住黄雨熊等人,一个武士用刀抵住黄雨熊的胸膛,黄雨熊吓得汗流浃背,呼喊道:“我不是歹人,我是昭塔县的县令,来此是找我夫人曾莲子回去,并不是胡闹。”
井田先生用枪顶住他的额头,厉声说:“什么狗屁县令,我可不理这一套,吓唬百姓可以,吓唬我们洋人无用!我告诉你,曾莲子在我们日本人的学校里任职,就是我们日本人保护的对象,你知道‘领事裁判权’吗?你想带她走,连门也没有!快滚!”
黄雨熊压根就是个乡土佬,不学无术,哪里懂得什么领事裁判权,被这些洋人一唬,摸不清头脑,只知道洋人是千万不能得罪的,连忙松手放开莲子,点头说:“对不起,洋大人,我立刻就走。”
黄雨熊灰溜溜离开日华女子学校,曾莲子虚惊一场,井田安慰她说:“别怕!有我们日本人保护你,你就安心教书吧!”
黄雨熊吃了亏,但并不死心,他不敢得罪东洋人,就去找当地官吏想办法。他来到上海县衙门,递上名帖,上海县令拿眼一瞥,知道是昭塔县县令黄雨熊,和自己同级别的官,不敢怠慢,挥手让他进来。黄雨熊进入大堂,和县令作礼毕,县令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此来有何公干?”
黄雨熊开门见山说:“黄某今日来此,不为公事,有一私事相求,望大人成全。”
县令把手一挥,让他坐下说,黄雨熊不忙于坐,站着把自己到此找夫人,夫人虽找到了,但她在日本人办的学校里教书,日本人不让他带人的事说了,央求上海县令,这个地方的父母官帮他,让日本人学校放人。
上海县令眯着眼说:“老兄,是你虐待她,还是她看不上你,不然也不会跑出来呀?”
黄雨熊瞪了县令一眼,不想回答也不行,只得说:“是她看不上我。”
县令听了,又瞧了几眼黄雨熊矮胖丑陋的样子,心中暗笑,难怪人家看不上你,说:“你这事真有点难,甲午战争刚结束,东洋人不好惹呀!你夫人好好的,为何要跑到上海来?还进了日本人的学校,你夫人是不是也是日本人?”
“不是,不是,她是苏州曾府的千金,只因读了几年新学堂,会一点英文,在家待不住,所以就跑到上海来了。”
“这么说,她是个新女性,这就更难办了!这事都怪你管家不严,才会让她跑出来的,是不是?”
“是,是!”黄雨熊点了几个头,为了求人帮忙,装得很谦虚。
上海县令愣了半天,嘴里一句话也不说,黄雨熊站着等他下文,两人相视了许久,还是黄雨熊明白,拿出一条金条,递给他开口说:“求大人替我想想办法。”
上海县令推辞说:“你我同僚,这样做有损官场形象。这样吧,你写个诉状来,待本县传她前来,她若能来,本县令你带回去就是了。”
黄雨熊知道这是客套,央求说:“大人,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也不敢求你了!”说罢,放在桌子上。
县令假意为难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先放这里吧”
黄雨熊说:“传她若不来呢?”
“不来,本县也没有办法。”
黄雨熊无奈,只好委人写好诉状,交给县令,等待消息。
县令接了状子,派两个差役,带上绳索镣铐,到日华女子学校要人。两个差役懂些洋务,来到日华女子学校,找到总办倪先生,出示上海县传唤文书,说有人告日华女子学校教习曾莲子,不守妇道,私自逃离家庭,要曾莲子到县衙大堂听审。
倪先生知道曾莲子一去就难回来,故回答说:“啊呀,凑巧了,曾莲子出去买教具不在此处。”
两个差役那里肯信,说:“那我们就在此等她。”
倪先生沏杯茶放在两人面前说:“要不等她回来,要她到县衙大堂去行不?”
差役说:“还是等等吧,谅她就能回来。”
倪先生点头说:“也好,二位差爷就在此等吧!”
倪先生稳住他俩,转身往内去见曾莲子,曾莲子不知如何是好?倪先生说:“别急,你跟秋田惠子从后门走,先到惠子家中住几天,惠子家在租界内,想必他们是无法可施的。”
倪先生叫过惠子,说明情况,惠子十分乐意,稍作打扮,就和曾莲子从后门走了。
两个差役并不认识曾莲子,等到天黑,仍不见有女教习进来,门卫进来说:“二位,对不起,学校要关门了。”
两位差役无法,只得回去交差。衙门内,黄雨熊还在等候,见到差役忙问如何?差役说:“人不在,等到天黑也不见回来。”
黄雨熊说:“你们肯定被耍了,曾莲子就还在学校内。”县令说:“真的是这样,本县也无法可施,日本人的学校,不敢强行搜捕的。还是你自己多个心眼,带人去守住学校门口,见到她抓她走就是了。本县差几个人和你一起,怎么样?”
黄雨熊听了,觉得只能这样了,就谢过县令,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天天带人去学校外看守,守了四五天,只见人们进进出出,哪里有曾莲子的影子。
黄雨熊有些灰心,何况昭塔县内还有许多事情,只得先回去,拿一张曾莲子画像,托上海县令替他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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