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章，时务学堂新课多，岳麓山师生情深

时务学堂在长沙市东街原刘姓大户人家的旧宅内，里面有亭阁楼榭，大厅是讲堂，东西厢房是书斋，后进有小院，是师生们的宿舍。教习们有的住在这里，有的在城里其它地方住。

课程安排有：四书五经、历史、地理、算学、格致、武术等。唐才常教习算学、格致，谭嗣同教习历史、地理、武术，梁启超教习四书五经，司马鼎文教习诗词辞赋，曾莲子教习初级英文。

时务学堂开学典礼在小东街隆重举行，来的贵宾有湖南抚台陈宝箴，按察使黄遵宪，学政徐仁铸，陈三立，谭公子，还有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学堂提调熊希龄，西文总教习是李维格，中文总教习梁启超，教习唐才常，司马鼎文，曾莲子等人。台下站着第一次招生的四十个学生。典礼在鞭炮和锣鼓声中开始，谭公子主持典礼，首先请抚台陈大人讲话，陈宝箴在台上说:“诸位贵客，诸位同仁，学员们，今日我们在这里举行时务学堂的开学典礼，这所学堂之所以叫作时务学堂，顾名思义，就是要培养为时务服务的人才。查泰西各学，均有精微，而取彼之长，辅我以短，必以中学为根本。培养懂得忠君爱国，又具有西方科学技术的人才，秉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宗旨，办好这所新式学堂，成为全国领先的示范模式。本抚台希望教习们尽心尽力，为培养优秀生员而努力，也希望生员们勤奋刻苦读书，不负朝廷希望，做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将来为朝廷，为社会作出贡献……”

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因为鼓掌已成为新时尚，被引入使用。

接着由学政徐仁铸说话:“同学们，我们的办学宗旨是开民智，求自强！我们这所学堂和旧式书院不同，我们的学员不是为了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做大官而办的，所以我们不设八股文科目，我们只为培养经世致用的人才而设。所以如果抱着当举人，当进士的想法来此读书，那就错了。现在朝廷不缺举人、进士，缺的是会说洋话，会修铁路，会开矿山，会造机器、船舰、枪炮弹药的人才，希望学员们努力学习，争取做一个有用的人才，为富国强兵而努力！”

一阵掌声之后，由熊希龄提调讲话，他讲:“同学们，我是此学堂的提调，别的话刚才陈抚台和徐学政都已说了，我也不多说了。我只说，同学们在此学习，必须要遵守学堂规矩，按时作息，不酗酒，不赌博，注意仪表整齐整洁，尊敬教习，锻炼好身体。我的话完了！”

一阵掌声之后，谭公子站起来讲话道:“各位上司，各位宾客，同学们，我们的这所学堂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举办？我相信许多人也明白，这就是因为我们中国积贫积弱，甲午战争以来，割地赔款，形势逼我们变法图强，不变法图强，就有灭国灭种的可能！我们湖南地处内陆，学风敦厚，古有王船山先哲为楷模。现今又有一大批人才来我湖南。所以要办这所学堂，为培养变法维新的人才而设！同学们，你们肩负历史使命，要忘我学习，掌握西方各种先进的知识，争取早点成为变法维新的力量！”

谭公子的话掷地有声，声情并茂，听得大家一片寂静，又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陈抚台听着听着，似乎不那么顺耳，但也找不出什么不对。

学生们来自湖南各地，都住在学堂里，其中较著名的有林圭、秦力山、蔡锷、李炳寰、田邦璿、蔡钟浩、傅慈祥等人。

接着，由学员代表林圭上来讲话，他向众人深深鞠了个躬说:“各位上级，各位前辈，各位教习，刚才听了您们的话，我们深感责任重大，我们是有志青年，定不辜负上级和前辈的教诲，努力学习，练好身体，为报效朝廷而努力……”林圭，湖南长沙人，字述唐，号悟庵。

开学典礼之后，开始正式上课。唐才常给他们上算学课，说道：“同学们，算学是一切技艺之本，没有算学，别的技艺都不能精巧。外国人之所以这么强大，就是因为重视算学。其中出了许多知名的算学家，如欧几里得、牛顿、莱布尼兹等，他们的知识成果并不自私，都公开于社会，所以知识一代一代积累，又一代一代相传，才形成如今这么博奥精新的算学。而中国不同，中国虽然古代也出了几个算学家，如魏晋时期的祖冲之和刘徽等人，但见流传的不多，其间最大的原因是历代统治者都不重视算学，认为是雕虫小技。而另外的原因是许多算学家出于草莽之中，如道士等人，他们有一种自私的固习，不愿意将自己已发现的算法传之于世，所以才造成中国算学不能传承，不能有系统性的连贯，造成断代现象。现在大家学习的算学书，都是从国外翻译过来的，从最基本的加减乘除学起。中国没有系统教材，这其实是很悲哀的事……。”

在上格致课时，唐才常在大厅上给学生们展示了显微镜。这显微镜是从上海洋行中采购过来的，非常昂贵。唐才常将一只蚂蚁放在显微镜下，让学生们自己去观察。学生们看到蚂蚁脚上的毛很粗很粗，这是平时根本看不到的现象。这引起了学生们极大的兴趣。从这里开始，唐才常讲解光的作用和原理，讲解显微镜的构造，引伸出极大和极小的概念。学生们学的津津有味。

谭嗣同擅长讲历史，他不是按部就班讲，而是有声有色描述《史记》和其它史书。在讲到明朝灭亡，清兵入关时，谭嗣同带着浓厚的民族感情，描述清兵滥杀汉族平民百姓的残暴行为，歌颂明末反清学者王船山的气节。他偷偷翻印了朝廷禁书《杨州十日记》和《嘉定屠城记》，将这些书散发给学生们观看。学生们看后，都热泪盈眶。学生林圭怒道：“原来我们是被满人压迫统治的，老师，什么时候才能把满人赶走？”谭公子轻轻嘘了一声说：“小声点，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个学生叫秦力山，拍案而起，怒道：“天理何在！”

谭嗣同在讲学中，掺入自已的大作《仁学》，极力反对“三纲五常”，反对“八股文取士”。他说道：“上以制其下，而不能不奉之；则数千年来三纲五常之惨祸烈毒，由是酷焉矣。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轭民，父以名压子，夫以名困妻。于是在下者被屠戮，还不如孤豚之被挚缚屠杀也，孤豚尤能奋荡呼号，而被害者还给加上得罪名教的罪名，衔冤饮恨于万古之长夜！这三纲五常，使在下者变成卑谄侧媚，奴颜婢膝之人，而在上者，自放纵横暴而涂锢天下之人心。”

又说：“君臣之祸亟，而父子夫妇之伦遂各以名势相制为当然矣！此皆三纲之名之为害也。如村女里妇，见戕于姑恶者，何可胜道！后母之于前子，庶妾之于嫡子，主人之于奴婢，举不胜举！”

谭嗣同特别痛恨独夫民贼，说道：“凡是独裁者，必然实行鱼民政策，杜绝民众接受一切文化科学知识，封锁外界信息传播，禁锢言论自由，提出所谓知识越多越可恶，使所治百姓无知无欲，便于独裁统治。一旦遭受外族侵略，独裁者不能自救时，才想到民众，但为时已晚，民众被他奴化成无知无欲之人，怎能有能力分辨是非，有能力制造先进武器以扺御外族侵略！所以，独裁是落后民族的特征，一个固疾，根深蒂固，历史上不论是哪个上台，总想搞独裁这一套，真是可悲可叹！”说罢，分给学生们一本书观看，那书名为《明夷待访录》，其中“原君”一章，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的学说，古代圣主尧、舜、禹不以一已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已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这样的君主，付出的勤劳辛苦必然千万倍于普通人，而自已又不享受其利益。而近代君主就不同了，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可以随心所欲，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已，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刚开始时还有些惭愧，时间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视天下为自家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享受无穷。为君者为了个人利益，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利我一人之产业，以奉我一人之淫乐……呜呼！这难道就是天下设立君主的作用吗？

这本书是由明代思想家黄宗羲所著，如一把匕首，直刺独裁者的心窝，故被满清统治者封禁，不准出版，不准观看。今天，谭公子是偷偷拿来给学生看的。

有个学生叫蔡锷，年龄虽小，听了也拍案而起，怒道：“我不信这恶习就改不了，如果以后碰到这种独裁事，我第一个反对，决不妥协！”学生们听了，都盯住他看，佩服他的胆略和气节。

司马鼎文教写诗词，学生秦力山写了一首七绝道：

“落落何人报大仇，

沉沉往事泪长流，

凄凉读尽明末史，

何日不再做马牛！”

蔡锷看了笑道：“你这诗意虽好，但不合平仄格律。”秦力山不服气，说：“什么平仄格律？这些都是老学究们束缚人们思想的桎梏，我才不管那么多，能表达意思就行！”

司马鼎文听了笑说：“秦同学说的也对，旧诗格律平仄确实束缚了人们思想，将来应当改革，但时候未到，你们任重而道远。”

梁启超先生教习儒家经典，突出讲解《公羊传》及康有为先生《孔子改制考》理论，为维新变法寻找理论根据。学堂内规定学生必修课和必读书，也提供大量浏览书，作为辅助。学生们备有三本作业本，每天听完课后都要将学习心得和疑惑问题记录下来，并交给老师批阅，老师必须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会写下批语，然后和学生问答。这种学习方法非常有效，使学生加深了理解，增强了师生之间的情谊。

学堂以作业优劣评定学生成绩和奖银数额。

梁启超和谭嗣同的批语最精彩，梁启超先生在一份作业本上批语道：“君权日盛，民权日衰，是中国至弱之根本。”

林圭在作业本上写道：“读了《明夷待访录》感慨良多，既然这独夫民贼这么恶毒，天下人为什么不设立一个好的君主呢？”司马鼎文看了后，批道：“只因古代的君主是天下人选举的，而近代君主是靠武力抢夺的，杀了千千万人，血流成河，才成为君主，杀人越多就越伟大。就象强盗拿刀入室，强迫人民听他的话，认他做皇帝。所以，只有赶走强盗，实行民主选举，才能出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君主，像尧、舜、禹那样的人。”

为了壮体健身，每周有一次武术课。武本课由谭公子教习。谭嗣同教学生们练习拳术，谭嗣同将学生们带到院子里的空地上，这里整治为操场。谭嗣同对着排列整齐的学生们大声说：“我们为什么要练武？就是我们不但要思想先进，还要身体健壮，没有健壮的身体，就好像华丽的大厦没有好的地基，终究会倒塌，所以必须要练武。另外，如果某一天，我们要上战场保家卫国，没有武术没有健壮身体，怎么杀敌立功！”

谭嗣同首先演练了一番“金刚拳”，只见他挽起衣袖，两眼发光，腾挪跳跃，有时如鲤鱼出水，有时如猿猴爬树，有时又像疾风扫劲草，呼呼作响。看得学生们惊异佩服又喜欢。谭嗣同教学生们武术基本功，又教他们西洋操，学生们很喜欢。蔡锷、秦力山、林圭等学得最认真。

到了节假日，学堂组织学生们到外游玩，以增加师生之间的交往感情。一次，师生们到岳麓山游玩。那岳麓山在长沙城西边，为了锻炼身体，师生们全都步行而去。他们绕过岳麓书院，沿着山后的石径上去。谭嗣同和唐才常对此山非常熟悉，他俩在前面开路，司马鼎文和曾莲子在后面照看。一行人来到“响鼓岭”上，据说，在岭上的山崖上用石头敲一下，山谷中就会传来一阵鼓声。谭嗣同拿起一块石头，在崖壁上试敲了敲，果然山谷中传来阵阵鼓声。学生们很感兴趣，林圭也拿了块石头去敲，却并没有鼓声传来，许多学生都争着去敲，有的有鼓声传来，有的没有，都觉得奇怪，争问老师们为什么？唐才常分析道：“这山崖里面应该有空洞，一直连到山谷，所以当敲在石壁上时，空气受到振动而传到山谷中，由于迴声在山谷中反复传荡，所以听起来有多个声音了。至于有的人敲不响，可能是该处石壁较厚，起不到振动作用。”

唐才常从声音传播的原理，解释了这些问题，既新鲜又充满知识。学生们听了兴致勃勃。

越过响鼓岭，人们来到“禹王碑”前，那碑显得十分古朴，传说是大禹治水的纪功碑。上面刻有七十七个蝌蚪文，谁也无法识别。大禹治水的故事，学生们早就听说过，今天见了此碑，连想到大禹治水，三次过家门而不入的事迹，都非常感动。

秦力山问谭嗣同道：“古时帝王能不辞劳苦，为民谋幸福，真不简单！为什么近代的君王却做不到呢？”

谭嗣同正想借题发挥，见问，激动说：“古代君王视民为天，君民平等，君王受责于心，唯恐干不好而使民受苦。但后来，君权日盛，君王视天下为自己私产，盘剥虐待百姓认为理所当然。先圣孟子虽也指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三纲五常之邪说盛行，以至到了如今这样不可收拾的样子！所以现在我们要提倡民权、平等，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哟！……”

“为什么难呢？皇帝做不好，把他拉下来，换一个好的皇帝不就行了！”林圭幼稚地说。曾莲子笑了，说：“你说的不错，把他拉下来。可是怎么拉呢？他有那么多军队，那么多文臣武将为他服务，还有那么多学说，忠君爱国呀，三纲五常呀，等等，为他撑腰，要把这么多东西去掉，才能拉他下来，所以说难。太难了！”

众人在禹王碑前议论了一番，又向山顶前进，到了山顶，举目四望，只见那湘江，宛如彩带，弯弯曲曲飘浮在眼前，穿过长沙古城，北接洞庭，烟波浩渺，南控湘楚，长空一色。俯瞰眼下，长沙城郭，展现眼前，黛瓦白墙房舍，炊烟袅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心驰神往，遐想翩翩。

山顶有一宫殿，名为“云麓宫”，据说是明朝所建。云麓宫中供奉三清圣像，谭嗣同和梁启超入宫，向老道讨了两杯清茶，坐在宫门前，一边品茶，一边瞭望山景。

宫后山下有一泉水喷涌而出，名为“白鹤泉”，那泉水清冽甘甜，众人走得疲惫饥渴，被清甜泉水吸引，纷纷下到泉水边。司马鼎文、曾莲子最先来到泉边，司马鼎文用手捧起泉水，喝了几口，那泉水清凉如冰，滑入口中，沁人肺腑。司马鼎文惬意地笑着，学生秦力山见了，也急步冲向泉边。谁知泉边青苔路滑，秦力山一脚滑去，站立不住，重重摔在石头上，倒地**不起。曾莲子见了，急忙赶过去，将他扶起，问他摔伤了没有？秦力山道：“脚扭了，痛！”

曾莲子察看了他的脚，上面被尖石划破一道口，沁出一点鲜血。曾莲子让他坐好，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纱布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仔细给他包扎上。秦力山很感动，说：“老师真好，像我妈妈一样！”曾莲子说：“我们在一起，既是师生，又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秦力山站起来，勉强走了几步，看起来很痛苦。唐才常见了，走过来扶着他说：“别勉强了，老师背你走吧！”唐才常刚扶住他，山路崎岖，自已也站不稳，摇晃起来。谭君子见了哈哈大笑：“唐教习是个书生，不行，还是让我来背吧！”谭公子身手敏捷，背起秦力山十分轻松。

众人离开了云麓宫和白鹤泉，一起往山下走去。这次游岳麓山，给众人留下了许多甜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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