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造肥论嫁

陆立贤队长是有意这么安排的，让陆静芝、许巧英和李党桂三个人合伙挖一口肥塘。李党桂，长脸，瘦高个子，比陆静芝大两岁，只上了四年学，就一直在生产队里做活计，本该出嫁给四队的刘传宝，因哥哥李天锡还没找到对象，父母央求女儿晚一年结婚，好使家庭景况得到改善。她抓着自己的辫子说：“静芝啊，你穿了这么一件老红格子褂子，太老气了，倒跟我们这些死田种子的丫头没有两样了。”

陆静芝用钉耙揉搓着烂稻草和泥说：“党桂呀，你少说句俏皮话，好不好？我不也是农村里生农村里长的丫头吗？我只不过比你多读了三五年书，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我今儿不是照样跟你一起造肥塘吗？”

李党桂逗着她道：“雷化南挑桶儿泥来了。陆静芝你想不想他啊？”陆静芝头也不抬地说：“党桂呀，你今年春节要是跟传宝结了婚，眼下恐怕倒谈养儿了。”李党桂红着脸说：“你这死丫头啊？我只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的，你要伤动我，也不能这样伤动啊！”

许巧英打圆场：“你们俩丫头开玩笑，就是掐掉层油皮的事儿，别当真，都是闹着玩的嘛。”陆静芝说：“党桂呀，我说的都是实在话，你生这么大的气，我给你赔个不是，是我说得不好，没你会说顺意话。”李党桂回敬道：“哎呀，还说人家说话顺意呢，我们这些人是田鸡翻跟头白大肚子，哪有你文化水平高呀！”许巧英阻止道：“说话别带刺儿，大家都是一起做活计的，话说生分了，今后遇到一起还说话不说话？”

雷化南挑来一担桶儿泥，倒在肥塘里。他精瘦的个子，头发有点儿发黄，穿的褐色上衣更显得他一副滑稽相。他晃了晃脑袋，笑盈盈地说：“静芝呀，你见我跑得来，怎么气呼呼的呢？如若你不解恨，我就把头凑到你跟前，让你拎耳朵。”陆静芝叉起一杈草，笑骂道：“你好点挑，一个短命鬼，说话归说话，别嚼了舌头根。”雷化南又晃了一下头，说：“不好了，你要罚我跪踏板了，我晓得的，我今日晚上这一关是不得过的！话又说回来，你气消掉后，也会把这个好日子给我过的。”

陆静芝亮起杈子说：“化南，你个老脸厚皮的活冤家，老想滑你家姑奶奶的巧，我用杈子戳杀你这个倒马差！”雷化南吓得直溜，两个粪桶像拨浪鼓不住地摆动。

李党桂扑哧一笑，说道：“雷化南这家伙最会帽子没墙子——滑头，他看中了哪个丫头，就像烂蚂蝗叮住人不丢。遇到个陆静芝，他也就没辙了，杈子一亮，吓得屁滚尿流！”

陆静芝扒了一下刘海说：“说来说去，女的总归比男人矮一层，眼时没其他男人在场，如若有两三个男人，我们丫头人家还就没法招架，他们合起心来对着你一个人说，气人的，在场的女的还有不帮女的忙呢。”

许巧英动容地说：“静芝呀，你不早点谈个小伙子，旁人终究不肯让你清净。俗话说得好，一家女百家求啊！女的身子没有主，家里的门槛要被上门说媒的人踏沉了。”

陆静芝低下头说：“噢，我们姑娘家谈对象，不谈则已，要谈最起码也得挑个差不多的，就像上街买东西，总得拣个好的不是！”

李党桂托住腮帮说：“静芝你这话也不错。我被人做媒，说给四队的刘传宝，完全是父母做的主。不过，刘传宝这人还算不错，我也就认命了。我如若上个初中毕业，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嫁给他的。”

陆静芝撇着嘴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刘传宝上你家拜年，掐指算来都有五年了。你今年都二十三岁还了还没出嫁，虽说订婚不受法律保护，可做人也得讲点情面嘛。……我不中意的小伙头，绝对不跟他家挂钩，一旦挂钩，想回掉人家，那就鸡嘴说到鸭嘴，多费口舌啊！”

“咦，你们看，大岸上那个戴白凉帽的女的是哪个？”许巧英问道。李党桂笑着说：“她是翟秀文啊，也许上二队田里望望吧。陪她跑的是张子梅张老师，戴了个墨镜，像个女阿飞。”陆静芝说：“翟秀文那不是幼儿教师嘛，今日咋不上课？”“今日是星期天，所以有工夫跑到二队田里察访察访。”许巧英满眼羡慕地说：“翟秀文真叫个俊，白鸽子似的圆脸，肉乎乎的，雪白粉嫩。那二叉辫子编得比旁的姑娘都齐整。再配上白凉帽、花裙子，啧，真不丑。”陆静芝叉着草说：“女人家可不能早结婚，一早就嫁了，啥事儿都由不得自己，半点儿滋味都没有。再说真要早早当人家媳妇，可得先把男人的脾性摸透；要是碰上个歪瓜裂枣的蟊虫，那一辈子可不就毁了？”

队长走过来，看了看三个女人造肥，随嘴说道：“党桂呀，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看不到你在这里做活计了。”许巧英笑着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党桂她就在四队田里做活计了。”队长说：“静芝呀，你岁数也不小了，钱支书家的二小，钱俊荣人长得不丑，你有心谈的话，我就给你俩当个牵线搭桥人。”

陆静芝直起身说道：“队长叔子，我看不中他，不跟他谈，你就别烦这个神了。”队长惊讶地说：“啊？静芝呀，你竟然不肯跟钱俊荣谈，你究竟想谈个什么人家？……钱俊荣现在是四队的会计，家里有一进好瓦房是他的。谈钱俊荣的人品相貌，跑出去，人人都喊一表人才，帅气得哩。”

许巧英插嘴说：“立贤哟，你这做队长的叔子，不懂姑娘们的心。她说不好，你说好，有什么用呢？何况钱支书家的二小死赌钱，说话咯人，容易惹是生非。如果你是个姑娘的话，也不会同意嫁给他的。”队长愣了愣，低声地说：“这小伙从外表看还是不错的，说他赌钱如命，脾气也不怎么好，……唉，这一说，谈不起来了。……唉，化南这小伙不错，做活计肯吃苦，对人和气，从不伤动人。”

许巧英抬起头说：“立贤呀，刚才雷化南还在跟静芝开玩笑的，滑巧，静芝拿起杈子就戳他，吓得他挑着粪桶跑得飞快。你谈的这个家常也谈不起来的！”

队长叹了口气，说道：“静芝呀，你的婚姻落实下来，大队里总会给你安排个差事做做。大队里开会，五六个有文化的人先后都有了安排，就你没个交易。杨科长他叫钱支书安排你做民兵教师，钱元顺倒是答应的，但他要你嫁给他家侄子杨才宝，杨才宝是个瘸子，还有点呆头呆脑，陆春高看到过的，当然不同意。结果民兵教师被徐银桂弄了去，徐银桂她这丫头事后还故意显摆，说她并不想做民兵教师的，硬要她做民兵教师，实在没办法，只好做起来，不然的话，她到大颜供销社做会计。”

李党桂说：“立贤大大呀，你也帮帮陆静芝，她是的刮刮的高中生，而且文化水平能够比郭士元、翁志荣、季安平、黄梅霜、徐银桂他们这几个高得不得了。”队长摆着头说：“我哪不想帮静芝的忙？实在是帮不上呀，大队干部开会没我份儿，我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静芝呀，你要想做上好交易，只有等呀，除此能有什么办法呢？”

陆静芝大度地说：“队长叔子，只要你们想给我帮忙，无论帮到帮不到，我都领你们的情。只是我的婚姻就不劳你们操心了，终身大事得自己做主，这是过一辈子的事，旁人过问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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