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个妓女引发的惨案

存款渐渐多了起来，终于突破了三万美元，可越是这样，越觉得捉襟见肘，日常开销愈发精打细算，比方说——话费。

手机卡的话费每月必须交够50美元，而我却是在值班当天交2美元，第二天、第三天不用外出出警，停机并无大碍，靠派出所里信号只有两格的公共无线网保持通信即可。

雪上加霜的是，分局提高了辅警社保缴纳标准，2022年月薪2800美元，往后逐年降低100美元，今年到手只有2600美元。

网上说，这是一种压低成本，逼迫辅警辞职的手段。如此一来，警局就可以招纳新人，永远都有新鲜血液。

至于社保缴纳提高了多少呢？害！50美元而已！

“小雷，今天跟着我和克拉克往监狱送个人”

里昂推开宿舍门，我尚未穿衣，一个清静的周末，说没就没了……也就是说，这一周我已经连续上了七天班，一日无休。

罢了，权且当作一路领略奥克兰的街景与风情吧……

我和克拉克没有驾照，警车由里昂全程驾驶。我小臂杵着前排靠枕，询问为何没见到押往监狱的犯人。

“我们这会儿才去接呢”

“啊？这人这么老实？没有畏罪潜逃？”

“也就判个一年半，跑了估计得重判十年，划不来”

“那他犯了什么事儿啊？”

“国企高管，挪用公款50万美元养小三儿，小三儿还是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妓女”

我听闻后觉得不可思议，震惊地追问：

“他，他有病吧！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非得去找个妓女？”

里昂和克拉克同时被逗笑，补充道：

“这人先是和那个小姐谈恋爱，小姐同意嫁给他，后来又变卦，他一气之下把对方打成全身多处骨折，为了息事宁人准备花钱私了”

里昂拨通了对方的手机。透过车窗，我看到那人因犯罪而略显佝偻窘迫，但长期以来身居高位而衣食无忧的优越生活所带来的自信与洒脱气质，未因即将成为囚徒而丧失殆尽。

看样貌，他比1988年出生的里昂更为年轻。谁能想到，一个1981年生人，如今要低三下四地将里昂尊称为“哥”

一路上，他总是在和我们主动搭话，初始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恐惧与不安。但随着时间流逝，那种表面上的淡定伪装逐渐无法维系——他不时望向窗外，语速变快，甚至说话时，出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时而垂头沉思，时而仰头鼓胀两颊面皮快速吐气。

在他不停挪动似乎得了褥疮的臀 部时，我真怕他的心理防线崩溃，突然拉开车门跳向车辆疾驰的高速公路。

我们先是送他到州立公安医院做体检，未曾想他仅带着一张身份证，别无他物。

真好奇他未挟带的手机里究竟保存着什么，宁愿藏在家中，也绝不置于司法机关的保管之下。

前往加利福尼亚州第三监狱的路程只走了一半，已是正午时分，我们找了家中餐馆先解决午饭。

当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肥肠汤面递到犯人面前时，他却谄媚地赔笑道：

“警官，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彼时的我，尚不知道这种行为严重违反公安工作规定，毫无防备地将解锁后的手机递给对方，唯一心疼的，是他一通电话后，又要欠费。

“警官，你的手机停机了……”

里昂在出餐口等待，克拉克先吃了起来。同一张饭桌上，他不为所动，犯人也只是眼巴巴地有求于我，只因我是三人中唯一的辅警。

“克拉克，让我连一下你的热点，我忘记交费了”

哪知肥胖的克拉克一副神色优越之感，轻蔑又假意好心地问道：

“你电话多少，我帮你交些话费，不用还的！”

大概连一旁殷切期望的犯人也察觉到了我细微的尴尬神情与克拉克的得意。

“不用不用，我自己交就行”

欠费4.7美元，我站立在餐桌旁，以免二人看到我的手机屏幕。只交5美元，足以撑过这糟糕的一天。

“喂，妈，我是克里斯，这是我同事的电话……我被公司调到国外去工作一年，今天就走，已经在机场了……工作有些机密，这一年不能和家里打电话，你好好照顾洛丽塔，我跟温妮莎说好了，她会经常接洛丽塔去她那里住”

我们三个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吃饭的声响，仿佛整个饭店里的人都在静听着被警察押送，表面一派云淡风轻的男人安排家事，连后厨烹饪的声响都成了寂静之中无关紧要的陪衬。

“唉！洛丽塔！爸爸要去哪儿？爸爸被公司派到菲律宾了，一年以后就回来，菲律宾在哪儿……你好好学习就知道了。爸爸去出差，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妈妈身体不好，不要惹她生气好吗？”

通话结束，克里斯伤感不已，向我们倾诉自己为了不使家人担心，编造出差国外的善意谎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妈猜到我可能出事儿了，这事儿只有我前妻知道……公司早晚会把解聘通知发去家里，能多瞒几天是几天吧……”

午餐过后，我们继续前往监狱。此刻，克里斯的情绪已无法自持——诸人皆为凡夫俗子，皆有七情六欲，所谓情绪稳定，只不过是能忍多久，能装多久矣。

“小雷，和克里斯多聊聊天，就快到了”

里昂担心克里斯会做出什么应激出格之举而酿成大祸，才隐晦安排。我全然无忧，只因他还有牵肠挂肚的家人。

“警官贵姓啊？”

意识到自己逐渐失态，克里斯及时调整了情绪与表情，率先问我。

“我姓史蒂文森”

“警官结婚了吗？”

“没有”

“要是结婚了，一定要好好对自己老婆啊……”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了什么叫真爱，什么叫珍惜眼前人。那个因激情而使其犯下大错的妓女，自始至终都只是欲望的驱使。

“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坐牢了，学《肖申克的救赎》越狱，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狱友被派来劝我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我梦中真的后悔了，原本判了两年的牢，一下子成十多年了……”

克里斯听罢，不禁笑出声来，他理解我们的用意，宽慰道：

“你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也不会做极端的事，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在想我到监狱里该做些什么，一年多也挺快的……”

“监狱里的生活很规律——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出操锻炼……必须参加劳动，还有空闲时间去图书馆里看书，嗯，看书是个很好的修行！就当这是一场修行吧！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就像南非总统曼德拉一样，出狱之后焕然新生，人都长寿了”

克里斯尚在消化我的建议，里昂望着后视镜打趣地问道：

“小雷，你怎么这么清楚监狱里的生活？你不会真坐过吧？”

经此一问，我原以为自己又言多必失说错了话，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民警可以随便说，但辅警不行。

“我大伯坐过牢，他讲过”

“史蒂文森警官的伯父因为什么事儿进去的啊？”

看样子克里斯的情绪彻底冷却了下来。

“他开旅馆，组织卖淫整整二十年，扫黄打非的时候被当头号目标给抓了”

“哈哈哈哈……”

他们不约而同地齐声笑了起来，总算缓和了各自因忧惧而沉重的气氛。

“那好吧！我以后就去看书，好好充实自己，一年半载，很快就过去了！”

克里斯又恢复那派乐观向上的口吻，事已至此，只能慨当以慷，别无他法。

监狱的高墙远远已能望见，上有军人持枪走动巡逻，身影足以遮挡天边高阳。我们默契地停止交谈，将警车停泊在狱外泥埂，积雪尚未融尽，山谷中不时吹来阵阵凛冽寒风。

“史蒂文森警官，又要麻烦你了，能不能借我再打个电话……”

克里斯满脸堆笑，可眼眶早已泛红。

“没关系”

监狱大厅办事处，里昂与克拉克正填写着移交手续。

“莎莎……今后一年，就要多麻烦你照顾洛丽塔了，妈那边安顿好了，照顾好自己，没事儿的……这是里昂哥的电话，你记得联系他，我办好手续就进去了……没事儿，没事儿，你放心……”

直至此刻，克里斯才眼含热泪，哭了起来。

“什么里昂的电话，这是我的！喂喂喂！让你前妻帮我交话费！帮我交话费！帮我交话费呀！”

我心中不停祈祷克里斯能识趣地说出这句话，可他在哭泣中挂断了电话，硬挤出笑脸致歉：

“抱歉啊，史蒂文森警官，你的手机又要没话费了”

我接过手机，一言不发，心里默默咒骂道：

“你这家伙脸皮可真够厚的！今天用我的手机打了七八通电话，回回十多分钟，一句抱歉就完了？真是活该入狱！”

犯人进入体检室，我站在门外等待。想到对方脱得赤条条接受检查，又曾家财万贯，如今却身无一物，感叹往日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失去只在瞬间。

克里斯换上服刑人员穿的黄色马甲，在两名狱警的押送下，走向一道又一道栅栏铁门，最终隐没于尽头的黑暗深渊。

“终于送进去了，明天又要上班喽！”

走出监狱，走向阳光，里昂舒了口气。

“真是色字当头一把刀啊……如果我是他前妻，他干出这种丢人的事儿我才不管呢！他现在知道原配老婆有多好了，蹲监狱了还不离不弃，这家伙，让我想起了网上一张表情包……”

“什么表情包？”

克拉克伸了伸懒腰，问我。

“路易十四指着下属大骂‘你娶个妓女当老婆呀你！’这真是——『一个妓女引发的惨案』！”

二人哈哈大笑，我们迎着夕阳返回沙罗曼派出所。

脱下警服，我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拨号者正是克里斯的前妻温妮莎。

“里昂哥，我是温妮莎，这会儿在单位吗？我准备过来再沟通一下我前夫的案子”

“在呢在呢，你来二楼办公室”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略显稚嫩，一时有些狐疑。

“行呢，我快到了”

我在楼道接待温妮莎，她虽然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可以看出年轻时绝对是个美人。

“现在你们家就你一个顶梁柱，你得顶住！”

里昂安抚坐在沙发上的温妮莎，对方濒临崩溃，突然用手捂住脖颈，因痛苦而紧闭双眼，我才发现她脖子上粘着手术过后的纱布。

“我一个女人怎么顶啊！”

“小雷，你先回宿舍休息去吧！这里没事儿了！”

里昂支开我，从办公椅移坐到温妮莎身旁。

明天周一，全国考研初试成绩公布。纵然忙碌一整周，我也始终记挂着能够改变命运，决定去留的这一天。

不对，无论成败，都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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