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孤注一掷

红霞入窗，余晖犹常。

警员们陆续用餐完毕，一边闲聊，一边关注着食堂电视机上播报的热点新闻——美墨边境诈骗园区八大家族覆灭，涉诈人员被分批押解回国受审。

工作群里，珍妮发来看守所交接女诈骗犯的照片，看来今晚加班是在所难免了，特别是我这种长期住在派出所宿舍的人。

但这次我没有抗拒，而是略带兴奋，好奇那些被骗往地狱，又从地狱逃脱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毕竟，去过墨西哥巴亚尔塔港“淘金”的美国人，基本都会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残忍杀害，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

值班组押解来的9名诈骗人员，分别安排在各个办公室做笔录。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乐意配合，甚至洋溢喜色——庆幸死里逃生重返故土，无数次在恐惧与绝望中祈祷上帝保佑最终应验。

分派给我的是一名青年男子，二十出头，身形消瘦，肤色黝黑，神情颇为冷静。

“你好”

“警官你好”

“开始问问题前，我想先聊一下诈骗园区的情况”

“好的，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这也是对诈骗园区幸存者所做的第一手访谈，能使自己，也能使读者直观地了解到一个真实可信的墨西哥诈骗魔窟。

“听说好多人都被园区武装杀害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同宿舍一个路易斯安那州的兄弟就被打死了，我都不知道他被埋哪儿了”

“他是被殴打致死的吗？”

“不全是，打得只剩一口气了，被开枪打死的，园区还押着我们去看他的尸体”

“那完不成业绩，就会被割腰子，是真的吗？”

“不是，我一起的没有一个被割肾割器官的，但是会被剁掉手指，隔几天剁一根，有的人十根手指全被剁掉了”

初步的了解，已使我脊背发凉，随即开始正式讯问。

“你是怎么去的墨西哥？”

“经老乡介绍，说是墨西哥有跨国公司，能赚大钱，我就从佛罗里达州偷渡，那边有人开船接应我们”

以下便是他的完整经历：

偷渡到墨西哥后，因为没有护照的缘故，无法从正规海关渠道返回美国，况且他们的人身被严密控制。园区方面给这些偷渡者每人8000比索，让他们在当地自由消费，大部分人都用来嫖娼和赌博。等钱花完后，园区派来的负责人将他们接送到一个叫萨波潘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特基拉酒吧”，美国偷渡者们的第一项业务便是做酒吧安保、服务生。

这些人必须统一抽一种叫『德利卡多』的纸烟，这种烟上瘾特别快，吸食后会神经兴奋恍若身处天堂，但随后身体会出现极其痛苦的不适症状，酒吧主管却不再发放。

“你知道这种烟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道，他坦然回答：

“一开始不知道，只以为外国烟劲儿大，后来才知道那烟里加了海 洛 因，是用来控制我们的”

“你现在还觉得难受吗？毒瘾还会发作吗？”

“现在不了，被带回美国后，警察剪下我的头发做了毒品检测，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吸毒了”

讯问期间，布鲁斯推开办公室门，代表派出所为这些嫌疑人送来汉堡和矿泉水，我们暂停笔录，边吃边聊。

“为了完成诈骗业务，你都骗了哪些人？”

“陌生人基本骗不了，就骗亲戚朋友”

“你骗了几个？”

“能骗的都骗到了，我最对不起的是我大舅，我说我娶亲要凑彩礼，骗了他五万美元”

嫌疑人补充道，正是这五万美元，让他免去了暴力殴打，有了榨取价值而得以保全性命。

“这次回国，如果判刑的话，你心里能承受吗？”

“完全可以，我能活着从墨西哥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判多少年我都认了，正好不用见那些被我骗钱的亲朋好友”

讯问结束，我带他到派出所负一楼做毒检，办案区传来高跟鞋行走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清脆回响。不用猜就知道那是负责禁毒的警花蒂凡尼——贴身的蓝色警衬，干练的长马尾，飒爽挺拔的身姿，让我对这个比我大一岁的姐姐尤为着迷。

虽然墨西哥诈骗园区八大家族覆灭，并被遣返移交美国接受审判，但美国国内的电信诈骗案件却呈现出较之前更为猖狂失控的趋势。

原来诈骗窝点并没有被彻底消灭，而是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其他国家和地区，诸如迪拜、土耳其、印度尼西亚等，国内的反诈之路依旧任重道远。

往后的值班日，每天都有被骗光存款，跑来派出所求助的蠢货——有国企年入40万美元的领导，有私企一次性发放工资15万美元的员工，还有登录诈骗链接给手游充值2000美元的大学生等等。

每当这类人找上门时，带班民警里昂总会不耐烦地当起甩手掌柜，丢给我一句“扰掉去！”然后回值班室接着刷短视频，剩下的事情全权交给我自由发挥。

这么办的好处就是通过话术洗脑让他们放弃报案，最终返警时以各种逻辑通融的理由了结——因为绝大部分报警人的钱财损失是追不回来的，诈骗窝点在境外，对方甚至有虚拟收款渠道，一个普通的派出所非但没有能力追回，而且还要做程序上的工作。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七八个小时根本弄不完，只是徒增我的日常工作量，所有的压力都会施加到我一个人身上，凭什么他们为自身的愚蠢买单，非得我来负重前行？

国企高管年过四十，五短身材形如猿猴，头顶已无毛发遮盖，光看他报案时那副羞笑的神情，我便已知胜券在握：

“你想想，你裸 聊这件事被你单位上的同事知道了怎么办？一旦立案必须通知单位，而且还得通知家属配偶。你都有老婆了，让她知道你干这种下流反智的事情，那你不身败名裂妻离子散了？为了你的家庭和前程，这种事儿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尽量隐瞒，直到彻底凉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对方猥琐的笑脸被我的恐吓得瞬间惊愕失色，当即表示放弃立案，道谢之后灰溜溜地回了家。

回到二楼办公室，里昂问我“战果”如何，我如实汇报后，不由地骂了起来：

“就这种低能弱智好办！毕竟有把柄，一次性被骗40万，还用得着玩儿裸 聊？40万天天去嫖娼我觉得都能玩儿一整年！”

里昂不假思索：

“玩儿不了一年那么久……”

辖区里有个“安布雷拉生物制药公司”，该公司两名被诈骗的女性同时前来报警——一名会计，一名出纳。

我的直觉告诉我，年过五十的会计终身未婚，因为报案时无人陪同，心智也与年龄不符，坐在值班室沙发上不停哀叹：

“十五万美元是我一年的工资啊，我这一年可怎么办啊！”

出纳是九零后，身形肥胖臃肿，只是一味地用手指戳点手机屏幕，玩《开心消消乐》。我们询问她时，她才会暂时放下手机——事已至此，仍旧麻木不仁。

两人都是被诈骗分子伪装成TikTok客服，以撤销充值年度会员为幌子，骗她们交保证金，绑定银行卡后攻破账户，盗取全部存款。

『科技让人类变得越来越愚蠢』，这句话在两个时刻离不开手机的被害人身上印证。

我还是先说服她们放弃立案，第一晚忽悠了过去，以保住睡眠为第一要务。

第二天清晨，会计的姐姐打来电话：

“史蒂文森警官，我妹妹被骗了十五万美元，我们现在要报案”

“报案你得找民警，我们带班民警叫里昂·肯尼迪”

看样子那老娘们儿昨晚临走前，在派出所照片栏拍下了我的照片和电话号码。

“那我不管，我不认识什么里昂，我就找你！”

好一个自作聪明的婆娘，似乎民警对群众有天然的威慑力和距离感，只能索求于辅警。

“我们工作有规定，我只是辅警，没有资格决定是否立案，你能不能按照报案流程来，先找民警？”

“那我不管，我过会儿就陪她来派出所”

出纳也一同前来，办案材料从早上十点做到下午四点。中午支走三人，让她们下午两点半再来，我也好喘口气眯上一小会儿。

“诈骗园区是不是会精准定位这种高薪人群啊？你看我，从来没接过诈骗电话”

午饭时与丽莎、珊迪说笑，言下之意是我的工资微薄，除了公积金外，银行卡里没有多余存款可骗。

类似的诈骗案件持续发生在每一个值班日，愈演愈烈。

但每一个报案人到达派出所后，我都会从他们的外表与情绪反应来判断“扰掉”有无可行性。

下午三点，一个呆头呆脑，双目空洞的女人来到值班室，声称自己找网上兼职被骗走6000美元。

她的粉色针织衫已被洗得泛白，最醒目的是脚下一双发黄的白色厚底运动鞋。

“我首先跟你讲清楚，钱是追不回来的，因为对方是海外账户，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只能让你提高反诈意识，不要再被骗”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正当我以为她会就此作罢时，她竟在楼道里拨通911再次报案。

“我问了亚马逊客服，他们要接报警记录，才能给我把钱追回来”

我瞬间焦躁起来——开具证明，就得从头到尾做笔录，做银行流水，做账户核对，上报经侦系统，等等等等……我又要累个半死，索性越权直接拒绝。

不一会儿，在法院忙其他案子的里昂打来电话，让我按正常流程受理。

“这蠢女人！被诈骗的时候长了个猪脑子！就马后炮的时候机灵！”

“小雷，当心被报案人听到了！”

阿芬提醒我切勿情绪化的高声抱怨，言毕的刹那，恰巧报警人怀抱不满一岁的婴儿走进值班室。

我仍然推脱立案，要求她把丈夫叫来派出所，好动员一家之主放弃追款。

朱利安与其交谈起家庭情况，趁着这个间隙，我查询了她的报警记录，一行行警情让我目瞪口呆——

她一年之内总共报警五次，全部都是因为兼职刷单中招，分别被骗走12000、10000、8000、4000，以及这次的6000。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蠢货？”

我按耐不住，快步走到她面前，质问道：

“我刚看了你的报警记录，你怎么被骗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不长记性？是不是过几天又被骗些钱，又来派出所报案？你除了报案就从来没想过怎么不被骗吗？你为什么要搞这种兼职？”

她轻抚熟睡的孩子，不以为然地小声辩解，一派罪不在己有理有据的态度：

“我老公一个人在外边儿挣钱，我呆在家里，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就看看能不能搞点儿兼职来给他减轻负担……”

可她看我的眼神，早已转变为冷漠与厌恶。

“你老公是干什么？他给你这么多钱，加起来都有……四万美元了吧！你就这么倒腾他的钱？这就对得起他？”

“我知道啊！所以我来报案想把钱追回来……他在铁路上工作”

“铁路上啊……那真挺有钱的，再有钱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啊！”

朱利安说道。

“那好，我等着你的第六次报警！”

我恨铁不成钢地讥讽道，俗话说“家有贤妻，夫能无祸”，摊上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蠢娘们儿，算她老公倒霉！

出警归来，值班室里强森正与其丈夫沟通。只见他穿着一件亚麻色长袖衬衣，一双脏旧黑布鞋，窄筒牛仔裤上沾满了白色油漆点，头发里满是泥土灰尘，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因我们的凝视而稍显窘迫，像一只在陌生环境中受惊而瞪圆眼眸的瘦猫。

“要不是警官叫我，我都不知道！你被骗了这么多次，怎么都不跟我说？”

即便钱财被骗走如此数额，他也非常温柔地安抚妻子，没有因此大发雷霆。

经过强森一番劝慰，夫妻二人放弃立案追款，并帮其卸载了手机里乱七八糟的兼职软件。

临走时，妻子终于哭了出来，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破财。丈夫搂着她，不住地哄，孩子醒来后也一齐啼哭。

“小雷，你为什么不给她立案？明明很容易的一件事儿，你这整的……”

强森略带责备地问我。

“我实在太累了……立案了就得走流程，这种白痴女人就算被骗一百次，她终究不长记性，我只能把她老公叫过来了”

“以后就不轻松了，市局有了新规定，但凡诈骗，接警之后必须四个小时内做完材料，锁定诈骗账号”

“天呐！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买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我快累死了!”

我仰起头唉声叹气，还得继续上个值班日的工作，叫来那两个被诈骗的女人，签订反诈保证书。

那会计穿了身崭新的皮衣皮靴，还涂了口红，虽然精神了不少，但看着十分别扭；出纳缩着脖子，雷打不动地低头玩手游，活像只站在树杈上睡着的猫头鹰。

这是收尾的步骤，等她在反诈平台签完名字，我告知其可以回家，案件到此结束。

“我的钱呢！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下载个软件，签个名字吗！”

见她如此态度，我直接双手插进裤兜，不做解释，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办公室，任凭她在背后气愤地高声叫嚷。

叫吧！喊吧！把所有的怨气、愤怒都发泄给我这个小辅警，总强过撒气给那些看不见、打不着的境外诈骗犯。

整个派出所都听到了她的吼声，二楼各个办公室的警员纷纷探出脑袋，望向发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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