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徽宗亲绘白鹦鹉，黑猫夜半斗狐神

正月初四，丁家父子登门拜年。

丁酉陪着老爷子在东屋说话，丁冲坐不住，溜到院子里，见屠小蝉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笑嘻嘻凑过去：“小蝉，还想不想去威海卫玩？”

屠小蝉眼皮都没抬：“不想。”

他已经十一了，在十三太爷这么个老江湖的谆谆教导下，心性、见识和信息储备不比寻常成年人差多少。

丁冲这种哄小孩的手段，让他感觉尴尬。

他尴尬，丁冲可一点也不尴尬，压低声音道：“有桩生意，还是房子的事儿。英式老洋房，空了三十多年，一进门就阴冷得很。搬进去不久就全家病倒，女的查出肿瘤。”

屠小蝉手里的瓜子顿了顿：“几天全病倒？”

“不到七天。”丁冲点头，又补充，“我把家里那条德国黑背牵过去试了试，刚到门口就尿了一地，打死不肯往里走。”

“嗯……”屠小蝉嘬了嘬牙花子，“做噩梦没？”

“这倒没提。”

“房主睡几楼？”

“二楼。”

“有地下室么？”

“有！”

屠小蝉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房子空太久，容易进东西。三十年，里面的东西已经成坐地户了。”

丁冲眼睛一亮：“能处理不？”

“这种小事，你找杜道长。”屠小蝉摆摆手，“他摆不平，你再来找我。”

“我这不是想跟你亲近亲近嘛！”丁冲嘿嘿笑着，从怀里摸出个红封塞过来。

屠小蝉捏了捏，厚度喜人。

剥开一角瞥了眼，十张“大团结”，顶普通人俩月工资。

他脸色立马儿柔和了许多，把红封装进兜里：“谢了冲哥……外头冷，进屋说？”

丁冲却揪住他袖子，苦着脸：“最近我家有点手续，得求到那位爷跟前。老弟，你就陪哥走一趟呗，就当给哥撑个场面。”

“杜道长办不了再来找我。”屠小蝉还是那句话。

寻常宅子里难出“大货”，一般的孤魂野鬼、地缚灵，他实在提不起劲儿。

话说两遍，丁冲不好再提，只好叹气：“成，万一老道不成，你可一定得来。”

“没问题。”

两人进屋时，正瞧见老爷子手里展着一幅画。

屠小蝉凑过去看，是一副工笔白鹦鹉，羽冠末梢染着鹅黄，每一片羽毛的丝理都清晰可辨。

“这鸟画得真好。”

“宋徽宗的白鹦鹉，能不好么？”老爷子淡淡说着，将画轴徐徐卷起，递给丁酉，“是真迹，好生收着，可做传家宝。”

丁酉忙推回去：“九爷，这是孝敬您老的。”

“我个快入土的老梆子，要这玩意儿干啥？”老爷子笑了，“搁从前还能带进棺材，如今实行火葬，人都烧成灰，难不成让它陪我一起去？拿回去吧。”

“您不是还有小蝉么……”

“他有他的路，我不希望他好上这个。”老爷子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丁酉不再坚持，接过画轴转身递给丁冲。

人情到了，心意足了，往后真有难处，老爷子不会不伸手。

又叙了会儿话，丁家父子留下一堆年礼，饭还没吃就告辞离去。

老爷子从那堆礼物里拣出一副木面具，眯眼端详。

屠小蝉凑近看。面具是狐狸脸，漆色已斑驳剥落，木质纹路却润泽，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

“扶桑的稻荷神面具。”老爷子用指尖弹了弹面具额头，“年头不短，香火吃得足，养出点神异了。丁酉是觉出这东西不对劲，才拿来让我掌眼。”

“神异？”屠小蝉心口一跳，“那这东西……是不是该叫‘神器’？”

“神器？”老爷子嗤笑，“它也配？搁我们那会儿，这玩意儿就叫个‘有点灵性的老物件’，连法宝都算不上。也就能起到点搅扰神识的效果。你如今修为太浅，心性不坚，别瞎碰。”说罢随手将面具挂在窗棂上，狐脸朝外。

......

夜里，屠小蝉刚躺下，就听院里一阵扑腾乱响，夹杂着尖利嘶叫。

他掀帘一瞧，自家那小黑猫正和一只火红狐狸扭打在一处。

黑猫个头还没狐狸脑袋大，却凶悍异常，连抓带咬，反倒把狐狸挠得一身伤。

狐狸吃痛，扭头瞥见窗内的屠小蝉，眼神竟似带了几分幽怨，随即化作一道红光，“嗖”地钻进了窗上那副面具里。

黑猫还要扑上，屠小蝉赶紧从窗户窜出，一把捞住后颈。

屠小蝉抱着猫回屋。

“那是给咱家看门的，别惹它。”他揉着猫脑袋低声道。

黑猫在他怀里挣了挣，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到底没再扑出去。

......

年节一晃就过。

开学那天，屠小蝉背着绿书包，不情不愿地往学校挪。

等绰号“赛阎王”的班主任点完名，他才发现同伴张小娜的座位空了。

屠小蝉问了同桌才知道，张小娜她爹年前出车祸没了。她娘才三十出头，模样周正，男人一走，说媒的立马上门。经人牵线，跟镇上某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续上了。出了正月，娘仨就搬去了镇上。

屠小蝉听着，想起张小娜那两根一颤一颤的辫子。

他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可这会儿总觉得教室里空了一块。

窗外麻雀叽喳，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儿。

他托着腮，目光飘向窗外广阔的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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