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色浓重，战七用几缕烂布条把三岁的弟弟捆在背上，怀里紧紧抱着六个月的妹妹。他跟着陈军的一支小运粮队，停在一个破败的路边村子里休息。

弟弟睡醒了，声音微弱地哼着：“哥，饿。”

妹妹一睁眼就哭，但那哭声一次比一次小，像快要断掉的丝。

战七自己每天只有一碗所谓的“稀粥”。碗里没有一粒米，只有几根分不清模样的野菜梗，在浑浊的水里飘着。父母三个月前进山没了消息，村里的地也被村长占了去。这次运送军粮，上面下令每户必须出一个人，战七不懂是谁的命令，他只知道，他恨透了传达这命令的村长。

他不关心前线，他只知道背上的弟弟和怀里的妹妹快要没气了。

那五辆堆得满满的粮车就停在村子中央，战七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它们。他感觉自己腿脚发软，浑身都在发飘，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兄妹三个，都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路上。

粮车周围守着士兵，火光映着他们手里的兵器。戒备不算森严，但对这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民夫来说，那几步距离，就像隔着一道天堑。

战七偷不到，连靠近都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

这种绝望不止他一个人有，他看向周围其他不少被强征来的流民百姓，他们也都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望着粮车，又迅速低下头，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五个巡逻的士兵从山脚转回来，向坐在火堆旁的军官报告。那军官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听完“没情况”，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牵狗的士兵歪了歪头，咧开嘴：“炖了，汤给我留满。”

这话一出，士兵们顿时炸开欢呼，七手八脚地支锅、打水。肉香还没起来，外围那些推车的民夫已经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慢慢挪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只有战七没动。他缩在原来的角落，背上的弟弟和怀里的妹妹轻得像两捆枯草。他死死盯着车上那个快空了的米袋。

许久，锅里的水咕嘟作响，肉香开始弥漫。战七吸了口气，走到看管的士兵面前，哑着嗓子说：“官爷，憋不住了，得去拉。”

那士兵正伸着脖子看锅，回头狠狠看了他一眼，抬腿就踹在他大腿上：“...的，真会挑时候！滚远点，别污了老子的胃口！”心里打定主意，这晦气家伙别想碰一点肉腥。

战七踉跄着退开，却没走远，而是悄无声息地滑到粮车不远的暗影里。

这时，那军官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根刚剔下来、还连着不少肉的狗后腿骨。他走到火光照亮的空地中央，三十多个民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

他晃着那根骨头，肉汁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想吃？”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都静了下来。他狞笑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枯瘦的脸。

“规矩照旧，我扔出去，你们抢。谁先塞进嘴里，就算谁的。”他用骨头指向人群，“谁要是用手碰到了。”他“环视周围人，“哪只手动，剁哪只。拿到骨头的，来告状，属实，赏一口酒。”

他享受着众人眼中升起的恐惧与贪婪，手臂猛地一扬，将那根骨头高高抛向人群。

“抢啊！”他吼道。

人群瞬间炸开，三十多个饿疯了的人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挤压、撕扯、哀嚎。

几乎在骨头离手的瞬间，所有士兵，都大笑着围拢过去，伸长了脖子看这场好戏。

战七听到声音后，浑身哆嗦着，他知道接下来如果不成功的下场，他早早用破布条死死勒住弟弟妹妹的嘴，两个孩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他像一道影子溜到粮车旁，眼睛紧盯着那群狂欢的士兵，手猛地抓住那个干瘪的米袋，用力一扯！

粮车猛地一晃，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战七浑身血液都冻住。

好在，那声压抑的兴奋嘶吼和士兵们的狂笑盖过了这点动静。

没人回头。

他不敢喘息，抱着那袋救命的米，利用车辆和建筑的阴影，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每一步都感觉有目光钉在背上。直到彻底脱离火光的范围，他才弓起身子，发足狂奔，冲进村外的黑暗里。

身后，争抢声中猛地爆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紧接着是军官和士兵们更加畅快的大笑与叫骂。

红模仿趴在后方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

太远了，听不见声音，就算听见也听不懂。火光范围有限，望远镜里也看不太清，只勉强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动作。等那人彻底离开火光，没入黑暗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但他确定，那人跑了。

红模仿决定再等等看。这时，下面的士兵似乎察觉了什么。中间那个像是头目的人，正指着一名士兵，看动作是在骂人。

红模仿心里一沉。逃跑的人要是被发现了，他们很可能派人往四周搜。虽然搜到这边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不敢赌。

他不再多看，压低身子，顺着山坡小心地退了下去。

如果这附近真有可能结伴的人，刚才逃跑的那个，大概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快速离开那座山后，红模仿只能靠着感觉，往看起来能藏身的地方走。

红模仿离开没多久，回头望去，原先趴着的山头上已经晃动着几点火把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窜动。他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撤得及时。

他借着月光，半弯下腰，贴着山石阴影往前移动。

另一边，战七瘫在地上，看着怀里的妹妹。她嘴巴被布条勒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背上的弟弟双手软软地环着他脖子，头埋在他颈后，也在不停流泪，但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战七不敢停，他也看见了远处山头上晃动的火把。他知道那些士兵不会为了一小袋米追出太远，但他必须躲得更远些。

直到双腿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才把弟弟妹妹放到地上。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多一步都挪不动。意识模糊间，他好像看见一个黑影朝他们靠近，

弟弟妹妹似乎也看见了，身子在发抖。

战七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只感觉到弟弟妹妹在他身边蜷缩起来，害怕得直往他怀里钻。

爹，娘...更多的想法战七已经失去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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