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寄住

天空星辰寂寥，一轮弦月挂在天上。轻风佛面，夜晚的气温仍春寒料峭。路上的行人已稀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赵凤仪背着包裹踯躅在保定城的街路，虽说保定城内的大小客栈不少，但赵凤仪宁可睡寺庙睡桥洞也不愿去那种地方——既吵闹又奢费。思来想去，赵凤仪最终决定先寄住到韩杏儿家，韩家别看穷，人却个个淳朴敦厚，那里有他内心渴求的温暖和慰藉。

韩杏儿开门看是赵凤仪十分惊讶，不知他为何又回来了，赵凤仪苦笑了下，说穆家现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地，只好到她家来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有啥不方便的。”韩杏儿接过赵凤仪的包裹带他到东屋里面。对赵凤仪的深夜二次登门到访，韩杏儿的爹娘也很意外，问赵凤仪这是怎么了。

“爹，娘，你们就别问了，指定是穆家的人把赵先生给赶了出来。”

“是吗？”

“不能说是穆家的人，是穆家的那个少爷恼了我，穆先生并不知道我出来。”

赵凤仪来韩家不过才三次，但韩家已把他当自家人看待。因为除了给韩杏儿她娘免费抓药诊治外，两个银锭一百两不是一个小数，没一定的气度一般人根本做不到。再有就是，无需多问，也知赵凤仪的被赶是受他们韩家人的牵扯拖累。怀着愧疚的心韩家人没了睡意，竭诚欢迎赵凤仪的投奔和寄住，那情景胜过了年三十的除夕夜。“没关系，赵先生，他不让你在那儿了，你就住到这儿来，住多久都可以。”韩杏儿她娘代表全家向赵凤仪做出许诺。“婶，那就谢谢您老人家了！”赵凤仪的心这才安定。

韩家人将西屋腾给赵凤仪做寝室，此前，西屋都是韩杏儿一个人住。韩杏儿一边给赵凤仪铺被褥一边道：“赵先生，这屋的炕很少烧火，但褥子下面有狗皮垫儿。”铺完炕，韩杏儿又到灶下生火，给赵凤仪烧了些开水让他烫烫脚。待赵凤仪烫完脚，韩杏儿让赵凤仪赶紧躺到炕上休息，出去时端走洗脚水。此后，直到韩杏儿铁心许给赵凤仪前，韩杏儿都在东屋和她爹娘及弟弟同住一室。

赵凤仪刚离开穆家大院，穆妍红就听说追了出来，可是到门外街上一看，夜幕中哪还有赵凤仪的踪迹。赵凤仪的出走就像掏空了穆妍红的心肝脾肺，周边的一切都失了颜色，泪水在她的秀颊上滑落，伤心地去找她娘告状。

穆妍红她娘错愕，这几天她和丈夫正商量着要选一个良辰吉日，把赵凤仪和穆妍红的亲事定下并通告亲朋好友，不成想就在这么一个时候，她那宝贝儿子却把赵凤仪给赶走。穆妍红她娘问是什么事让穆祺昌撵走了赵先生，翠儿说是因为一个叫什么韩杏儿的女子，少爷说赵先生坏了他的好事。“韩杏儿？谁是韩杏儿？”穆妍红她娘追问。穆妍红也不知道，翠儿听当时在场的人讲，好像是韩杏儿家借了少爷的高利贷，韩杏儿家还不上，赵先生就替他们还了。穆妍红她娘还想再问，却见旁边的儿媳黯然走了出去。

见嫂子走了，穆妍红对她娘讲这还不明白么，肯定是她哥看中了韩杏儿，想逼韩杏儿给他作妾。穆妍红她娘不解道：“想娶二房就娶呗，找个媒人去提亲不就得了。你大嫂到现在也没给我们穆家生个带把的，要是老不生可怎么办？”穆妍红说这事怎么能怪她嫂子，你没见我哥天天晚上都往外跑？再说了，就她哥哥那个样儿，有哪个好姑娘愿意给他作小作妾……母女正说着话，穆怀瑜回来了。听说穆祺昌把赵凤仪给逐走，穆怀瑜大怒，让人把穆祺昌喊来，一见面就大声喝问，问他凭什么把赵凤仪给撵走？穆祺昌满不在乎地道：“走就走呗，这穆家大院又不缺少他一个店工伙计。”

“混账！你知道个屁，这瑞安堂还就真的不能少了他赵凤仪。你知不知道，上次去祁州进药，要不是人家赵先生，你妹妹差点被一群地痞流氓给糟蹋，搁你你行吗？你就知道摆你的阔少爷。”这件事穆祺昌还真不知道，他这些天净忙着和那个暗娼厮混。听他爹这么一说，才明白他爹为什么这么看重赵凤仪了。上次赵凤仪的身手虽没用到他身上，可也看出赵凤仪的武功深不可测，所以过后他一直都不敢和赵凤仪动武。现在见他爹如此生气，心里多少也有些后悔，可后悔归后悔，一想到韩杏儿的俊俏，穆祺昌的心里就又来了火气，嘟囔自己也没想赶他走，可谁让他多管闲事。

“闲事？什么闲事？”穆怀瑜也是一脸疑问。

“是……是……”穆祺昌看着他爹，又看了看旁边自己的妻子，嘴里干是支吾。见穆祺昌吞吞吐吐，穆怀瑜断定儿子一定在外面又干了坏事，命令道：“明天，明天你小子必须把赵先生给我找回来，不，是请回来！”

“是，是……”穆祺昌假意答应。

吃过早饭，赵凤仪要到外面，韩杏儿问他去哪儿，赵凤仪说他就是随便转转。韩杏儿指点出了院门往东走，那边的景色不错，不但有清清的河水，还有茂盛的花草和树木。

赵凤仪向东走了一段，果然像韩杏儿说的那样，这里人家稀少，葱葱郁郁，一条河自西北向东蜿蜒。赵凤仪站在河边一面凝望着远去的河水，一面整理他那纷乱的头绪。

上天弄人。自打他辞别师父回到保定，先是幸运地被穆先生慧眼识珠，留他在瑞安堂实习当伙计；接下来是在大街之上拦住惊马，使自己能够得以受到知府大人和二夫人的召见，并赏赐两个银锭；为隆盛钱庄骆老爷家的小儿子医好了头痛，骆老爷给了张一百两银票，说想和自己交朋友；祁州进药，朱记药材铺的朱掌柜设盛宴款待，期间他被迫出手惩治了两个地痞无赖；再接下来，东家穆怀瑜托陈掌柜说媒，要将女儿穆妍红许配给自己……然而现在，因为韩杏儿的事得罪了穆家大少爷，其一怒之下驱逐出自己。虽说他现在韩杏儿家寄住，还不至于流离失所，可是和头些日子相比，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对韩杏儿的事，赵凤仪认为自己做的没错，过后也不后悔。如果说穆祺昌不采取那么卑鄙下流的方式借钱给韩杏儿她爹，韩杏儿也不介意给穆祺昌作妾，他断然不会出手相助来趟这段浑水，从而得罪了穆家大少爷。得罪了穆祺昌倒没什么，可自己这么一走穆家小姐怎么办？穆妍红那么好的家世，人又长得那么俊美，却不顾一个女儿家的羞赧，要与他日后结为伉俪。一想到穆妍红，赵凤仪的心就不由一阵阵惜痛……

太阳升起，明亮亮的阳光普照大地，不远处的树林莺声燕语。

赵凤仪走到树林里，在一处已冒出青草并略显宽敞的空地垂手站立。他先徐徐调整一下呼吸，然后松腰垂臀、沉肩坠肘，接下来打了一趟太极十三式。赵凤仪这套太极拳打得虚实轻灵、刚柔相济，伸拳如大海，迈步似临渊……打完太极拳赵凤仪意犹未尽，索性脱掉衣衫将上边的身体裸露，又打了一套形意拳。这套形意拳打得是剽悍、疾速、勇猛，动作浑雄质朴，简练划一……到最后赵凤仪一时兴起，抬腿踢断一棵碗口粗的柳树。

让赵凤仪不晓的是，离他不远，有两双眼睛正朝他窥视……

赵凤仪走后，韩杏儿先收拾干净灶台碗筷，又服侍她娘吃了药，最后又朝当院撒了一把苞米，几只色彩斑斓的土鸡和脖颈修长的鹅子跑过来啄食吞咽。待一切都弄利落，韩杏儿就到外面去寻赵凤仪，铁头嚷嚷也要去，韩杏儿撇嘴道：“跟屁虫！啥事都少不了有你。”姐弟二人出了家门向东去找赵凤仪。

到了河岸，放眼望去却看不到赵凤仪的影子，听到林子里的鸟叫悦耳清脆，铁头心痒难耐，拉着姐姐就往林子里去。走了一段，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姐弟俩朝着有声音的方向寻觅，很快在二三十丈之外，看到赵凤仪正光着上身习练。只见赵凤仪时而炮击、电钻，时而斧劈、崩撞；迈步如犁行地，落地似树生根……韩杏儿不见则已，一见顿时臊得低下头去,长这么大，韩杏儿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年轻男子那阳刚裸露的躯体。短暂的羞愧之后，韩杏儿还是忍不住地朝赵凤仪的方向望去……

当赵凤仪起脚将一棵柳树拦腰踢断，铁头吃惊地喊道：“呀！姐，赵先生把树都踢断了！”赵凤仪闻声停下将衣衫穿上。铁头一路跑过去看那棵断树：“赵先生，你可太厉害了！”赵凤仪笑道：“铁头，你怎么来了？”随后瞥见韩杏儿也走了过来。

三人往回去。

路上，赵凤仪掏出那个破布条擦一擦头上的汗，不想把穆妍红送他的那块手帕给裹带到外面，韩杏儿看后，心像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姐，你看那只山雀长得真好看！”铁头朝他头上的一棵树指着道。感受到铁头对那只鸟的喜爱，赵凤仪往前靠了靠，突然身子一纵朝那棵树的上方跃起，等到落地，那只鸟已在他的手上。铁头平时抓鸟除了掏鸟窝就是用马尾下套，徒手抓鸟他还是头一回看见，接过鸟再次惊呼赵先生真的是太厉害了！韩杏儿也很惊诧，惊异赵凤仪不只是会医术，而且身怀如此高的武功绝技，这种绝技可不是街头上那些打把式的卖艺。联想到刚才赵凤仪练武时那矫健的体魄，韩杏儿的两腮泛起红晕，心旌也有了一种从没出现过的摇曳，她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边走边拔些喂食鹅子的青草做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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