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谷遗民

芸娘背着阿囡，抱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婴儿，在黑暗冰冷的暗河岸边不知挣扎前行了多久。饥饿、寒冷、恐惧和绝望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全凭着一股“不能死在这里”的母性本能机械地挪动脚步。

怀中的婴儿早已不再动弹，若非偶尔还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心跳，几乎与死去无异。那地脉残息和暗河中的意外汲取，似乎耗尽了他本就微薄的本源，反噬自身。

就在芸娘意识涣散，即将力竭倒毙之时，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光亮和微弱的水流轰鸣声！

不是发光苔藓的幽蓝冷光，而是……更像是天光！

求生的欲望再次激发潜力，她踉跄着向前奔去。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在此处汇入一条更大的地下瀑布，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个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幽深水潭。而瀑布一侧的岩壁上，竟被人为开凿出了一条狭窄的栈道，通向下方雾气缭绕的谷地。那天光，正是从山谷上方狭窄的裂隙照射下来的！

有栈道！说明有人！

芸娘喜极而泣，几乎瘫软在地。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更紧地搂在怀里，沿着那湿滑危险的栈道，一步一步向下挪去。

谷地比想象中宽阔，气候似乎也比外面温暖湿润许多，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的奇异植物。一些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依着山壁搭建，屋前屋后开辟着小片田地，种植着些耐阴的作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和烟火气。

这里显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聚落。

芸娘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谷中居民的注意。几个穿着粗陋麻衣、手持简陋骨矛或石斧的壮年男子迅速从隐蔽处现身，拦住了她的去路。他们眼神警惕，带着长期与世隔绝形成的戒备和审视，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从瀑布栈道出现的、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还带着两个孩子的陌生女人。

“你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的？”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厉声问道，口音有些古怪，但大致能听懂。

芸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求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展现出的是一个母亲最原始的绝望与乞求。她不敢提左江村，不敢提神兵，只说是遭遇山匪，家破人亡，带着孩子意外坠入暗河，被冲到此地。

谷民们交换着疑虑的眼神。刀疤男子示意一个同伴上前检查。那人看了看芸娘背后吓傻的阿囡，又看了看她怀中脸色青紫、气息奄奄的婴儿，伸手探了探婴儿的脖颈，眉头紧锁。

“首领，这小的快没气了。”他回头对刀疤男子道。

刀疤男子目光在芸娘凄惨的模样和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那个濒死的婴儿，沉默了片刻。这时，一个穿着麻布长袍、手持藤杖、脸上绘着彩色纹路的老妪在几个妇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显然是部落中有地位的人。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芸娘面前，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仔细端详着婴儿的面容，尤其是他眉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青印，然后又抓起婴儿一只冰冷的小手看了看指甲，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婴儿右肩胛下那被三道扭曲雷霆贯穿的残破莲花胎记上。

老妪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震惊的神色，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未能完全逃过那刀疤首领的眼睛。

“带她们去空屋。请巫医来看看。”老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刀疤首领似乎有些犹豫：“大巫祭，来历不明，恐招灾祸……”

老妪看了他一眼，藤杖轻轻顿地：“谷规：见死不救，亦招地母之怒。先救人。其他，稍后再说。”她的目光再次若有深意地扫过那婴儿。

首领不再多言，挥手让人将几乎虚脱的芸娘扶起，带着她走向村落边缘一处闲置的木屋。

木屋简陋，却干燥温暖。很快，一个同样年老、身上散发着浓郁草药气味的巫医被请来。他仔细检查了婴儿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芸娘急切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巫医摇摇头，面色凝重：“寒气侵髓，本源枯竭，体内更有一股诡异力量盘踞，不断吞噬他微弱生机。寻常草药……无力回天。”

芸娘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巫医沉吟片刻，又道：“除非……能找到‘地心玉髓’。以其至纯温和的生生之气，或能滋养本源，暂时稳住他的性命，对抗那股吞噬之力。”

“地心玉髓？”芸娘从未听过此物。

旁边的老巫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地心玉髓，乃大地灵脉凝结之精华，藏于百兽谷最深处的‘玉母洞’中。然百兽谷凶险万分，毒虫瘴气遍布，更有强大凶兽盘踞，谷中勇士亦不敢轻易深入。”

她看向芸娘，目光深邃：“为你这孩子，值得冒此奇险吗？即便取得玉髓，也仅是续命，他体内那诡异封印，老身亦无能为力。”

“封印？”芸娘愣住了。

老巫祭指了指婴儿眉心和心口：“有高人耗损本源，布下奇术，暂锁其先天灵根，亦隔绝了外界探查。但此术如双刃剑，锁灵亦伤灵，加之狼血凶煞之气意外侵入，两相冲撞，方至如今油尽灯枯之局。玉髓或可缓解，但根除……难，难，难！”

芸娘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夕清最后的举动和那狼血的异常。看着怀中仅存一息的孩子，她眼中闪过无比的坚定，再次跪倒在地：“求大巫祭指点！无论多难，我一定要救他！求您了！”

老巫祭凝视着她，又看了看那婴儿肩胛下的胎记，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孽缘，亦是天命……罢了。石虎！”

一个身材精壮、眼神明亮、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应声从屋外进来：“大巫祭，您叫我？”

“明日，你带她去百兽谷口。能否找到玉髓，看她造化。切记，不得深入，只在谷口外围寻觅机缘，否则性命难保。”

少年石虎好奇地看了一眼芸娘和婴儿，爽快点头：“是！大巫祭！”

芸娘千恩万谢。然而她并未看到，老巫祭转身离去时，那眼底深藏的忧虑与决断。她也不知道，那残破莲花的胎记，在这与世隔绝的遗民部落古老传说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希望似乎再次出现，却指向了更加凶险的百兽谷。而那所谓的“机缘”，真的只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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