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相逢不相识

又一次被拦在圣女府外，颜维祯心灰意冷，只得先行离去。

一路山高水远，她片刻不敢耽搁，一回到大焱，就想办法要把消息传去东宫。不曾想，太子受伤，东宫戒严，燕北臣亲自入宫送信，却也被拦在宫外。

东宫，大殿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其中，还混杂着药汤的苦涩。

沈讳昭衣物半褪，后背布着数道深深的抓痕，最深的一道，离着心脏，只偏了半寸。

太医正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着伤口，额头爬满密密的汗珠。他心道，果真天佑大焱，伤口哪怕偏上几分，此刻，太子恐已命在旦夕。

被骤然出现的暗卫惊到，他的手不可控地稍微颤了一下，伤口传来剧痛，沈讳昭眉头皱得更重。

他支撑着坐起身，拢过衣物，遮住了伤口。

暗卫呈过一封信件。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迹，内容言简意赅。

沈讳昭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

她被带去圣女府，此后便无影无踪。

至于她被带去了何处，他隐隐能猜到一些。

凡人若要找去神界，无疑是大海捞针。可峰回路转，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刻。为今之计，只有先想办法潜入地府。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那里看似距离神界最远，但势必也会因此受到更严厉的看管，是去往天庭最近的通路。

只是，该如何才能触犯神罚？

他只身踏入窥天神庙。剑光凌厉，佛像轰然倒塌。又是唰唰几声，门窗被砍断，在风中摇摇欲坠。

闻声，守在外面的侍卫们纷纷吓破了胆，太子这般做，可是会引发天怒人怨的。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无人敢上前半步。

传闻，毁坏佛寺罪孽深重，当堕入无间地狱。

果然，还未及出去，沈讳昭就被使者接入地府，关进了炼狱。

阎王翻遍卷宗，都没找到他的名字。他阳寿未尽，命不该绝，前世身份又是一片空白……这只意味着两种可能：此人不是下凡历劫的仙人，就是羽化后重新转世的神明。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正为难间，神界来人传话，窥天神庙所供奉的，只是虚假的神明，炼狱那位的罪名，自也不攻而破。

束缚解开，沈讳昭却不肯走。神使奉命传话，他要找的人已决意留在神界。

她定是记起了。她是选择了等那人，还是那个紫玄天尊，唯独不是他。那些柔情蜜意，莫非都是假的。

不，他要她亲口承认。

神使断没想到，此人竟敢公然劫持自己。不过他要去神界，也是自投罗网。

果然，他很快被天兵拦下。面对十来个手持兵器的天兵，沈讳昭冒死硬闯，不攻不守，不躲不闪，鲜血很快浸透了白衣。

他竟这么快就找来了。天后娘娘不得不现了身。此刻，若再说她要留在这里，恐怕也不可信了。

“她已离开神界，去往人间。”

“去了何处？”

“因果循环，有缘自可复见。”

穹尔目光放在了起起伏伏的云海。结局虽定，道路却是有千万条，饶是神明，也无法阻止命定的遇见。

她去了哪里，为何不来找他。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可他偏偏要个结果。

半年来，沈宴清代行太子职务，同时派人帮他四处寻找。

弱圣国——

沈讳昭不记得第几次走过这条长街，这个……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半年来，他踏过与她有关的每一个地方。从青州的烟雨碧桥，风帘翠幕，到京城的车水马龙，湖光山色，从临潼镇的民风淳朴，箫鼓追随，到大海的波涛汹涌，潮起潮落。

从春到秋，从秋到夏，叶生叶落，花开花谢。

忽而想起，那时候他曾说要带她去看千山万水，可他食言了。

细密的雨丝扑打在脸上，血腥味在喉间蔓延，酒过喉，难解心中愁。

一名撑着伞的女子在眼前一晃而过，身形与她颇为相似。早顾不得多少体面，他快步追上，一把扯住那人衣袖。

她回了头，隔着面具，沈讳昭看出，不是她。多少次燃起希望，就有多少次痛彻心扉的绝望。

那女子本欲说些什么，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也没多计较，掸了掸衣袖，施然离开。

透过她的背影，沈讳昭看入辽远的雨幕。他所以为能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似乎随之飘散风中了。

他只知因着新圣女戴面具，弱圣国女子人人效仿，从半年前一直风靡至今，却不知那所谓的圣女，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

沈义妍出生后，迟江雪神力尽失，确成了名副其实的圣女。

有一日，她很晚才回来，听闻妍儿哭闹了一整日，可心疼坏了，此后，每每履职都要带上她。

马车上，妍儿已然睡熟。迟江雪看了半晌，复又挑起车帘，心想那日谷雨，也是这样缠缠绵绵的细雨。转眼已至秋分，她的糖糖，都长这么大了。

一簇簇花伞之外，混杂一个落寞的背影。她心头一动，不，不可能是他。

于失去记忆的他而言，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相伴。如今，迟江雪只盼他能早日忘怀。

马车停了。

“看穿着，许是外乡人，去送把伞吧。”

沈讳昭接过伞，朝着马车看去，车帘已放下，在飘摇风雨中轻晃。

他朝着马车鞠了一躬，声音干涩，“多谢。”

下马车时，糖糖已醒多时，月牙眼笑得弯弯，迟江雪看着，只觉心都化了。

雨水冲刷了夏季的炽热，落叶铺了满地。是凉夜，微风细雨，落了地，她把怀中孩儿裹得更严实了些。

府门外，十七八岁的少年跪得笔直，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婴孩。

婢女接过小小姐，告知他在此跪了一整日。

围观的人都已散尽，林之依旧纹丝不动。膝下，铺着几片湿漉漉的落叶，秋风萧瑟，吹散他的长发，他皮肤白皙，甚至称得上苍白，身形瘦弱不堪。

迟江雪的伞倾向他，为他挡去一半的风雨。

隔着面具，林之一眼就认出，她便是那日救他之人。

她果然来了。

想起旧日种种，林之眼眶微红。兄长半年前死了，他曾允诺，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可是，若不是她救他，林之也不知道，那些人竟如此狠心，对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孩儿下手。

这世道，一向如此，重女轻男，穷苦人家更甚。女子三妻四妾，兄长本不受宠，明知他的死定有蹊跷，她却喜新厌旧不予深究。

于她，死一个妾无足轻重。可于阿杏，失去父亲，本就艰难，何况还是男儿身。

正因她的纵容，阿杏才会被人设计假死。若不是他及时救下，此刻怀中包裹的，恐怕已是死尸。

他也曾是孤儿，兄长捡到他，养他长大，如今，阿杏与昔日的他一般无二。既如此……

他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没有人爱他，以后，便交给他来待他好。

“小友深夜候在此处，是有何难处？”

面具下，迟江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好瘦的孩子，瞧着让人心疼，他怀中的小猫崽被团在巨大的襁褓中，更显得可怜。

与婴儿相比，林之衣着更显单薄，嘴唇被冻得发颤，四肢僵硬而麻木。

迟迟没等到答复，她朱唇轻启，又道，“起来回话。”

因跪了太久，林之起身的时候，颤颤巍巍。

糖糖第一次见到这般小的婴孩，扑闪着大眼睛，激动得咿咿呀呀。

阿杏在她的叫声中醒来，饿得直哭。迟江雪将他接过怀中，像哄妍儿时一样，轻轻哼唱着摇篮曲。

因为饿得没有力气，阿杏哭了几声便歇了，很快在她的臂弯里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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