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闺梦里人

“女君，他是个孤儿。”林之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草民愿卖身养他，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家人了。”

孤儿吗？

不知为何，迟江雪又想起街上那道熟悉的背影。

阿昭说，若是男儿，便起名允奇，可，他们之间，当真还能有以后吗。

“你可知我是谁？”

“您是圣女。”

其实，也是仙女。但他没有说。

迟江雪长长叹了口气，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你姓什么？”

“回女君，草民姓林名之。”说着，他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头垂得更低。

迟江雪极轻地皱了下眉。眼前这位少年，估摸已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竟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他可有姓名。”

“他？”林之怔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兄长生前为他取了乳名，唤作阿杏。”

“此后，他名林允奇，是糖糖的亲弟弟，你我也以姐弟相称。如此，你可同意？”

林之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欣喜之余，又有些惶恐。

“阿杏有天大的福分。”

见他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些许笑意，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气，迟江雪也欣然一笑。其实，是她的福分才对。

“往事已矣，我为你取名林修泽，望你修身养德，来日福泽绵长。”

“修泽谢姐姐赐名！”

他笑得更欢快了几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平白添了几分稚气。

迟江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少年，她记得——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林修泽眼中笑意更深，多年来的阴鸷在此刻被完全驱散。

他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不仅仅作为弟弟，或者其他身份。

“好了，跟我来吧。你若愿意，可以一直留在府中，哪天要走，也可随时离开。”

林修泽心中自嘲一笑。走，他又能走到哪里去。

此刻，他只无比庆幸自己的年龄，才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如今，她孤身一人，又无神力傍身，他只想跟在她的身边，时刻保护着她。

在她面前，林修泽很自然地就代入了一个人畜无害弟弟的角色。不过，迟江雪对他，始终都是淡淡的，他们之间，甚至很少言语。

这么长时间过去，二人一如初见，她对他，谈不上熟悉，也当不作陌生。

入了冬，天气渐冷，厚重的车帘却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两只小团子都被厚实的冬衣裹成了圆球，此刻，正在马车里滚来滚去，有时还装模作样地学着大人交谈，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

今时不同往日，没了神力护体，迟江雪很早就换上了冬衣。四个人的马车略显拥挤，空气也闷闷的，终于放松下来，她一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盹。

就在她的下巴要从支撑着的手臂上滚落之时，林修泽忍不住伸手去接。只是还未触及，她先一步清醒过来，很自然地避开了。

迟江雪拉开车帘，瞥了眼窗外，应当快到了。

年关将至，她今日是特意抽出空来，为阿泽，阿杏和糖糖挑选新衣的，顺便，再给大家准备一些新年礼物。

她不知道的是，不知何时起，马车后就远远跟了个人。

那人虽生着满脸的胡须，却难掩俊逸面容。不，确切说来，更像个落魄的酒鬼，单手持着一壶酒，走得歪歪扭扭，在洁白的雪地里落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故地重逢，沈讳昭以为自己会是欣喜的，此刻却只敢躲在一旁，不能靠近半分。

他得到消息，圣女一年前从府外领了个侍卫入府，名唤林修泽，不久后，有人发现她不止有一个孩子，而那个小的，正好唤作林允奇。

沈义妍朝他藏身的方向蹒跚着走了两步，嘴里念念有词，“爹，爹爹。”

爹爹？

如今，她有了新的生活，他是否不该出现在这里。尽管，他很想把她绑回去，关起来，让她日日只对着他一人。

可他不能。

熟悉的声音将他所有的幻梦一一敲碎，他终于见到了那张令他日日魂牵梦萦的熟悉面容。

迟江雪笑颜如花，“糖糖会走路了，真棒！”

沈讳昭唇角微微勾起，她过得很好。这便够了。

只是，她竟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才躲他至今，还是说，从来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之前那些被他压抑的怀疑重新清晰起来，不论命定之人，紫玄天尊，还是如今的少年。

“骗子。”沈讳昭醉得糊涂，她的幻影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小骗子。”他轻笑，想要触碰，却只触及一片雪花，在指尖消融。沈讳昭苦笑着低头，眸中一片黯然。

要上马车时，迟江雪瞥见了沿途留下的一串长长的脚印，上面已覆上薄薄一层白雪。

似是有所感应，将两小只交给林修泽后，她只身原路返回。

很平静，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除了……她远远看见一个潦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过年时，大焱新帝送来了礼物。随之而来的，还有陛下禅位颐养天年的消息。

时隔两秋，再次听到他的消息，迟江雪只觉熟悉中掺杂着陌生。不过，知他一切如常，真好。

三年来，不断有关于大焱国的消息传来，迟江雪对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格外在意。

得知阿昭终日扑在国事上，她也不自觉关心起大焱，哪年雨水充沛，哪年旱情严重，甚至还在某次洪水泛滥时送去了大批的物资。只不过，物资送到时，灾情已经解决了大半。

她也是那时才知，他治国有方，将大焱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日益富庶，颇有盛世之兆。

她还听说，大焱皇帝来者不拒，广纳贤妃。不过，她心里是不信的。

或许，她应该相信。他们早已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可，当真如此吗？

若当真如此，她怎会日日都想念他，控制不住地想，夜里也每每梦见他，梦见那些过往，梦见他找到她，质问她，占领她。

她只当时间久了，就会忘了的。但，时间越长，非但没有淡忘，那些蚀骨焚心的思念，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占领了她的生活，无孔不入地透支着她的灵魂。

她甚至生出可怕的想法，她想见她。

近日，有消息传入府中，大焱国君希望与弱圣国进行经贸往来，加强文化交流。

她又一次梦见了他。

他的声音，他的目光，他的温柔。

她与他靠得那般的近，近到呼吸彼此交缠。

她在弥天大雾中寻他，拼命地奔跑，呼喊，却始终寻不见，哪怕一小块衣角呢。

迟江雪是哭醒的。

半梦半醒间，她站在凉亭，举头望月。

她听说，他去过天宫了，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傻子。”她笑，眼里泛着泪花。

思愆跟了过来，替她披上一件斗篷。

旁观者清，她看得出，二人都念着旧情，虽心有不忍，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她提起——她早晚要面对这些。

末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万事万物，若当真求了就有结果，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庙了。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若是那人回来，你当真可以对他问心无愧吗？”

“你有了新的选择，或许，他也变了呢？既然已经发生，现在放手对你对他都是好的，如此这般，也算互相成全。并非事事都要有最好的结果，或许，互相体面也是一种善果。”

她走后，迟江雪独自在亭中枯坐至天明。

这一生真的可以喜欢两个人吗？

梅林深处，疏影横斜，衣衫早已被湿凉的雾气浸透。林修泽就这么静静地陪她站了一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