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离鹤约重还

层层叠叠的字画深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传来老者嘶哑的咳嗽声。

货台后，不知何时，探出一个脑袋，老者花白胡须随着呼气一翘一翘的，眼睛却闪着矍铄的光芒。

“客官，你们手中的玩具卖吗？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他挪着步子，缓缓踱步至跟前。

沈义妍皱了皱鼻子，好大的一股鱼腥味。她的五感一向灵敏，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嗅到了墨迹中丝丝缕缕的妖气，萦绕鼻间，经久不散。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明明是老者，穿着如此鲜亮不谈，竟还没有阿杏高。作为商人，既然喜欢玩具，为什么不出去挑选，反而愿意以双倍的价钱从他们手中获取。

“好啊。”

她咧嘴一笑，一股脑把玩具堆在了老者怀中，摩拳擦掌，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

白庸一路慢悠悠跟在后面，此刻，他在匾额前驻足，若有所思。

“祈墨斋”，原是这个“鳍”。

方才就觉得这苦墨的味道似曾相识，此时靠的近了，尘封已久的回忆也跟着被一一唤醒。好熟悉的地方，小时候，他似乎来过多次。

见状，他快步上前，先一步接过了墨水。

果然——这墨的气味，竟是与当年在冷宫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抿紧了唇，拉了拉沈延邵的袖子。

沈延邵会意，这是二人多年来的默契。

其实，他混迹京城多年，刚好见过这张脸的主人——“此人”正是街角卖糖人儿的老爷爷。只不过眼前这位，无疑是妖怪变幻而来的。

他亦是不动声色，“白庸还要挑选些笔墨纸砚，你们就别等在这儿了。”转而又对沈延年道，“年年，外面有你最喜欢的舞狮子，你带弟弟妹妹一起去凑热闹吧。千万别走丢了。”

“遵命！”沈延年得了放行令，立马兴奋起来。她拉住两个人的小手，“小五小六，我们走。”

阿杏很顺从地跟了上去，糖糖却是站在原地，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延年疑惑着拽了拽她的袖子。“小五，你怎么了？”

如果妖怪刻意躲藏，寻常人是听不到、也看不见的，不过她能。

就在沈义妍把玩具送出去的同一刻，一群稚童嬉笑打闹的声音诡异地传来，充斥在耳边，忽远忽近，空灵悦耳，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沈义妍不是常人。

“姐姐，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她眼里盛满兴奋的光芒。

沈延年摇了摇头，疑惑地环视一周，众人也纷纷摇头。

一只长鞭忽然凭空出现，猛得抽向池中。

水花四溅，随之而来的，是“哎呦”“哎呦”脆生生的痛呼，一声盖过一声。

池畔，“老头儿”急得跳脚，花白的眉毛被气歪了都无暇顾及，他急于阻止，奈何一时腾不开手，只得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显得十分滑稽。

又是啪啪几声，一只只肥嘟嘟的小鱼不得已跃上水面，在脚边扑通了几下，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儿幼童，个个儿肤如凝脂，水水嫩嫩，双颊和脖颈处的鱼鳞在阳光下显出五彩的光芒。

“是鳞妖！”

沈延邵之前偷偷去过好多次皇叔的书房，此刻终于记起，在一本万妖名册里，就记载了这种妖物。

既是水妖，自然也可掌控墨水，只是眼前这几只鳞妖化形时日尚浅，故而不能随时在人间游荡。

小鳞妖们一个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怒目圆睁瞪着众人。

沈义妍、沈延邵几乎是同时上前几步，将众人护在身后。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起初还龇牙咧嘴，只是对上沈义妍时，忽然就认了怂，聚作一团，交头接耳地争吵起来。

沈延邵甚至未来得及反应，面前就已空无一人，身旁的沈义妍，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沈义妍一路穷追猛打，几只小妖退无可退，彻底被激怒。

他们只是有意不与她正面对上，并不代表可以任人拿捏。

小鳞妖的实力，是与外表不符合的强悍，若非如此，也不敢公然出现在京城，一躲就是数十年。

几只鳞妖受了伤也不肯屈服，腹中似装着大江大河，源源不断地喷出水来。当然，沈义妍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浑身被喷得湿淋淋，像刚从小河里捞出来的。

沈义妍再次举起长鞭，又要狠狠落下，手却被人握住，动弹不得。

鹤发童颜，面容冷峻的小少年逆光而立，身上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像极了下凡的天神。只是，他的身上，还有着浑然天成的书卷气息。

沈义妍呆愣愣地看着他，再无暇顾及那几只小妖。

早听闻妖怪都生得好看，她没想到，竟能好看到如此地步。眼前之人，就像天神最偏爱的画作，集齐了世间所有最美好的色彩。

他身上，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人一闻，就能立刻放松下来。娘亲提起过的狐妖也是这般，她不由猜测，想必三哥哥也如他这般漂亮。

沈义妍被他拉在身后，少年长袖微扬，几只小妖怪便乖乖被收进了一个锦囊里。锦囊内，传出咕嘟咕嘟的水声，还混杂着小鳞妖们七嘴八舌的辩解。

“我们没有作恶！”

一只鳞妖畏畏缩缩，语气颇为委屈。

“对！我们是好妖！”

另一只似乎还挺理直气壮。

原来，它们是以人的愿力为食，借此增长灵力。只有施了妖术的墨写出来的字，才能被他们感知到，并且一一实现。

不过他们不知道，并非所有的愿望，都是正当的，是非对错，本就难以辨认。

而且，妖力也不是万能的，比如发财的人银子会变成泡沫，若是大量流传到了市井，必然引发混乱，或者无缘无份的人因此结成怨偶，本该有情的人因此错过。

宋殊常与她相对而立，语气冷淡，“你的娘亲就在刚刚路过的大茶肆里，还认得路吗？”

果然是三哥哥。沈义妍忍不住想捂脸，极小声的“嗯”了一下。第一次见到三哥哥，就出大糗了。

少年淡淡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开，沈义妍双脚不听使唤般，立刻追了上去。

宋殊常身姿灵巧，从屋舍房顶窜过，很快钻进了一个幽深的巷子。

咦，人呢？沈义妍正疑惑间，被忽然闪现到面前的少年吓了一跳。

“为什么跟着我？”

沈义妍连连打嗝，哭唧唧地开口，“三哥哥，我害怕。”

三哥哥？心底似有什么化开，宋殊常的语气也没那么生硬了，甚至听得出几分温柔。

“怕什么？”

“这里有好浓的妖气。”

宋殊常环视一周，这里面住的全是被他降服的恶妖，不过现在都一个比一个老实就是了。

这么怕妖吗？

他心里忽然燃起了一股无名火。嘴上喊着三哥哥，心里果然还是把他当作了异类。

“我也是妖。”他故意露出自己的耳朵，吓唬她。

少年的头顶，忽然出现一双栩栩如生的狐狸耳朵，沈义妍只觉新奇，哪里有半分害怕。

那双雪白的耳朵，在风中一晃一晃的，显得十分可爱。

沈义妍忍不住靠上前去，踮起脚尖，去抓他那双毛茸茸的耳朵。

被她小小的手攥在掌心，那种软乎乎的感觉让他近乎晕厥，耳尖被握住的地方开始微微发烫。

咦，怎么没有了？沈义妍张开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颇有些意犹未尽。

三哥哥的耳朵，真软啊。只可惜她才刚摸到，还没记住是什么感觉，就被收回去了。

她忍不住去瞥他的耳朵，耳尖红红的，像被烫过一样。

沈义妍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三哥哥，捏疼你了。”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下回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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