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梁上燕呢喃

冬将尽，春已近。昨夜狂风骤起，廊亭观雪时，谁曾料到，未及一日，漫天起舞的寒英便已尽数消融，唯余几簇冻雪，挤挤挨挨堆在墙根。

她走之后，不知何时起，东宫便已成了一座空壳。

久而久之，饶是再好的木石，也在经年累月的闲置下渐渐松动、崩解；草木无人打理，花园杂草丛生，衬得昔日金碧辉煌的东宫愈发荒凉。

奇的是，单单这处梅园枝繁叶茂，花朵一年比一年繁盛。雪化后，翠绿的竹林显得愈发挺拔，花瓣零零散散铺了满地。

沈讳昭本就打算让阿杏入住东宫，被她以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可林允奇一听说东宫藏书阁有读不完的各类典籍，第二日便搬了进来，就住在她曾住过的偏殿。思及昔容宫距此不是很远，她便也默许了。

不过，眼看宫女侍从源源不断地被送入东宫，迟江雪也不免好奇。亲见方知，内宅的一应事物竟都由白庸亲力亲为，不出三日，东宫一扫昔日破败之象，被收拾的井井有条。

春寒料峭的时节，草木还未及发芽；泥土芳香，潮润松软，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清泉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儿。

迟江雪微微扬起下巴，像只午后慵懒的猫儿，任由阳光晒透每一寸肌肤。一闭上眼，春日里百花争妍的盎然之景便跃然浮现，不知是梦，是幻。

太阳一寸一寸缓缓爬过，迟江雪额头上渐渐布了层薄汗。她褪下披风，随意丢去一旁，着一袭单衣，斜倚着栏杆，拨弄起了水纹。

冰封了一整个冬季的冰层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一群群锦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轻盈灵动，若空游而无依，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料想平日里应当是有人常来喂食的。

四下静谧无声，她的心事随着远去的鱼尾飘得很远。

年关将至，京城的热闹一日胜过一日，却都被高高的宫墙隔绝在了外面。而宫墙内，似乎和三年前没什么分别，可于她而言，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岁月如酒，酒香醇厚，回味绵长，初时不觉，日子久了，再寡淡的酒一杯一杯也总能灌醉，再平淡的生活也能酿出滋味。

鱼群忽然一哄而散，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不消片刻，便再次归于平静。细听之下，脚步声由远及近。迟江雪懒懒坐直身子，指尖饱满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滴滴滚落。

来的，不会是旁人。

自从那日同弱圣国长老们商定两国交流事宜后，沈讳昭便开始为筹备商队和使者人选而奔忙。术业有专攻，至于这些繁杂的琐事，她向来懒得涉足，倒也乐得清闲。

当然，沈讳昭还派了许多手下四处寻找下落不明的女儿，一有消息，随时禀报。想来这会儿已得了消息，这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沈讳昭一路走来，空无一人，就好像又回到了雪儿杳无音讯的时候，直到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才暗暗松了口气。

亭中，雪儿随意倚着栏杆，袅袅婷婷，静美如一副画卷。见状，他不由放慢脚步，不忍打扰这份难得的静谧。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迟江雪微微侧眸。

她早该想到 ，当日之事，怎会如此水到渠成，定是他早有安排。若不是清晨时候宫女说漏了嘴，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帝王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如是想着，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可……这家伙！他竟是这般坦然！他怎么能做到白天和晚上完全判若两人！再多的气恼，对上他的缱绻目光，也只能化为乌有。

迟江雪不知道，沈讳昭白日里不遗余力，正是为了多留出时间陪她。毕竟等时间到了她又要走，不知何时，才能与她相守余生，下次见面，又是何时。

此刻，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着他，他脑海里忽然钻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什么天下太平，民生疾苦，与他们何干。可他若当真弃了，必定会被她第一个抛弃。

一阵风吹过，耳畔竹叶沙沙作响，沈讳昭这才回过神来。

他几步走上前去，把披风为她披上，声音有些干涩：

“让我一通好找，原来在这里躲清闲。”他环视四周，“糖糖呢？孤身在外，她可曾受伤？”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是那般熟悉。空气里，是还有些凉意，也是这时，迟江雪才恍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近日暮。

迟江雪没有应声，只随手指了下东南处的假山。她自视绝非小肚鸡肠之人，却也不喜欢被算计，尤其还是被他！

饶是心思不够细腻，沈讳昭也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怒意。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平日里再温顺不过的兔子忽然就炸了毛。

若是他，生气时必当是不希望被打扰的，可他不确定雪儿需要的是什么。犹豫间，他的袖子忽然被攥住，等反应过来，人已躲在了竹林后方。

迟江雪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竹影摇曳，落日余晖给“小雪球”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宋殊常无奈地趴在沈义妍的怀里，任她揉捏。糖糖还真是……辣手摧花。

二人相视一笑，俱是心照不宣。

“两个娃娃越看越般配，”迟江雪啧啧称赞，“只是……”她似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愁容，“不若陛下大手一挥，为他们定下娃娃亲，或可替他们免去不少仙妖孽缘的戏码。”

沈讳昭皱了皱眉，一想到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糖糖，就要亲手把她推给别人，心中就难免酸涩。

“也好。日后，可以留他在宫中，让他们从小培养感情。如此一来，也可免受别离之苦。”

单从寿命而言，宋殊常比任何一个人族都合适，更何况它在宫中养过半年，也算知根知底。

迟江雪抬眼看他，满是疑惑。这不像他。他素爱高瞻远瞩，何时这般爽快过？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沈讳昭主动开口解释：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能早些遇见你，是否能逃脱天各一方的宿命。”

闻言，迟江雪心中苦涩之余，不禁觉得好笑。明明早是夫妻，她何故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那种事，那样的事，又能说谁算计，谁吃亏呢？

眼前渐渐模糊一片，迟江雪把手覆在他的侧脸，低声喃喃，“阿昭，遇见你，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静默地回望着她，似有暗波在二人之间疯狂滋长。身前不知何时被一把油纸伞挡去了视线，迟江雪轻踮脚尖，骤然靠近。

她身上特有的莲花清香就此萦绕鼻间，那张他朝思暮想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容就这么直直跌入眼中，占据了一切。

沈讳昭呼吸有一刻的停窒，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难以抑制。

那便，由他去吧。

她柔软的唇瓣一触即分，正要退开，却被紧紧箍住了腰身。

沈讳昭勾起唇角，下一秒，迟江雪被腾空抱起。

她惊呼出声，“阿昭！”

“嘘，”他压低了声音，“换个地方亲。”

迟江雪的耳尖因着这句话，通红一片，只得胡乱点了点头。她扭了扭身子，试图换一个舒坦些的姿势，下一秒，头顶传来“嘶”的一声，脚下也有一瞬的不稳。

“你受伤了？”

“旧伤，无妨。”如是说着，他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饶是他走得极为平稳，迟江雪还是半信半疑。一入寑殿，她迫不及待地扒开了他的外衫，果然，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出现，周围已然渗出鲜血。

她一眼便看出，那是天界兵器留下的伤痕，凡人即便养上十年，也鲜有能完全愈合的。

她无法想象，这些年来，他每日忍受的，该是何等的痛苦。

“都怪我！”迟江雪泪眼朦胧，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指尖轻柔，一点一点将药物晕开，末了，又轻轻地吹了吹。

气息温热，扑洒在他的颈间，酥酥麻麻，再对上她那双我见犹怜的双眸，沈讳昭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在报复他。

“还没好吗？”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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