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研墨书红笺

夕阳余晖顺着窗户的缝隙洒落一地，门上窸窸窣窣，映出一个徘徊的人影来，迟江雪慌忙从他身边退开几分。

“好了。”

“谁在那里？”沈讳昭心中隐隐有些不耐。

“回陛下，是老奴。”

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不难听出，是太监总管小德子的声音。

远远地，他似乎看见皇上的影子一闪而过，却迟迟没人出来，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论是伤口还是外衫，都被整理的一丝不苟。见她正襟危坐，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沈讳昭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他揉了揉眉心，“进来吧。”

小德子平素最擅长察言观色，要不然也混不到这个位置。他明显听出了陛下的不悦，可交代的差事不能不尽心啊。

如是想着，他双手捧着托盘，垂着头走了进来。刚要放在矮桌上，忽然被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

“拿出去。”沈讳昭默默扶额。不是特意吩咐过，要趁没人的时候送吗？

小德子疑惑着抬起头，这才发现一旁端坐的圣女，当即惊得手上一滑，连带着托盘也掉在了地上。

迟江雪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本没有注意这边，可书籍封面上几个醒目的大字就这么明晃晃地在眼前炸开，惊得她险些被茶水呛到。

只见，最上面的几本赫然写着：

《如何因人施策讨娘子欢心》

《学会这招，娘子再也离不开你》

《亲测有效……》

小德子冷汗直冒，怎么也想不通他们的准皇后娘娘是何时进来的。不对，他看到的背影，明明是一个人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逃命要紧啊。

“是，老奴这便退下。”

他甚至不敢看皇帝的表情，一步一步退出门外，还不忘把门也关好，怎料带起的风竟把地上的书吹动了一页。

沈讳昭面无表情地拿起书，又悄无声息地合上，全程动作行云流水。

空气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二人面面相觑。

他……他竟然是这种人。迟江雪脸色爆红，其实，就那一瞬的人影，结合她以往的亲历，不用想就知道他藏起来的是何物。

看着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的小德子，沈讳昭默默扶额——不仅缺德，还缺心眼。得，这下误会大了。

他不动声色地凝着她，像是无声的审视。

“刚刚太快了，我没看清上面画着什么。”

“那夫人可要再仔细看看？”沈讳昭轻笑出声，把册子重新递了过来。

迟江雪指尖颤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上拿着的，就好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她一时语塞，只觉舌头也跟着僵硬起来。

“你……”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多练练，忽然鬼使神差问了句，“你一个人，是怎么练的？”

沈讳昭愣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

头一回听到他如此爽朗的笑声，竟然会是这种情况。

不过，他的声音向来好听，就连笑声，也这般悦耳。如是想着，她的脸更红了几分。

“不是还有你吗？”

沈讳昭捏了捏她的脸，“这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的，夫人确定要在此刻和我讨论这个？”

看吧，颜姐姐说过什么来着，表面越是正经的人，内里就越是腹黑，她就没见过比他更腹黑的人。

她梗着脖子，“你是我夫君，我有何不敢？”

闻言，沈讳昭眸色深了深，忽然倾身而上，“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娘子现在就考核成果，可好？”

正当迟江雪羞得无地自容时，小德子尖细的嗓音再次传来，“陛下，娘娘。”

沈讳昭面露愠色，冷声问道，“还有何事？”

“有位医女在宫外等候，声称能医好陛下的旧疾，还留下一件信物……”

他推开门，正要呈上，忽然愣在原地。

要命啊，他这是又撞见了什么！小德子内心哀嚎，没忍住多瞧了两眼。纱幔下的景色引人遐想……看陛下这架势，不像是有旧疾啊。

沈讳昭朝他的方向淡淡瞥去，目光凌厉如箭，小德子顿时就感觉，生死簿上他的名字一闪一闪的。他连忙背过身去。

迟江雪推开压着她的沈讳昭，吩咐道，“快快请她进来。”

“奴才遵旨。”得了令，小德子留下信物，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他一把年纪，头一回跑得飞快，只觉得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活像身后有狼狗在追。

所谓的信物就是故人曾经给过的小药瓶。

看沈讳昭一副坏了他好事的架势，朝瑾揶揄的眼神不加掩饰。

“如果我没记错，这回的药瓶应当是空的吧。没想到我好心来送药，却这般不受待见。”

“朝瑾姑娘人美心善，不必同他计较。”迟江雪讪讪一笑，忙转移了话题，“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想为宋殊常赐门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果然，朝瑾当场变了脸色。知子莫若母，她这儿子与他爹一个德行，不解风情，呆板无趣，偏偏又极有主见，傲娇自负，日后相处久了，怕能给宫里的大人物得罪个遍。

“阿常那一窝小狐狸崽崽里就他一个，都被我宠坏了，怕是不能胜任驸马一职。何况糖糖生来身负神力，狐妖再怎么修炼也终归成不了仙，他是如何也配不上的。”

闻言，一直沉默的沈讳昭开了口，“世人眼中神仙与妖怪最大的区别便是妖为恶，神为善。似乎本就如此，也本来就该如此，可你当真觉得，本来如此的便是对吗？”

“万物有灵，怎能一概而论。”朝瑾攥紧了拳头，又默默松开。对于长此以往的偏见，再多的辩驳，也显得苍白。

为了自家闺女将来的好姻缘，迟江雪再接再厉。

“神仙寿命绵长，故而冷漠冷血，常常对凡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他们高高在上，参透佛法，深知喜乐忧愁皆只是昙花一现，可他们只知生命往复，周而复始，却不知有时弹指一挥便是凡人的一生。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以后冷血无情，沦为捍卫规矩的工具。

妖怪历尽千辛万苦修炼为人，便是因着向往像人一样痛痛快快的活着，体悟七情六欲，阅览人间百态。神又如何妖又如何，若能正确使用力量，也终能像你一样护佑一方。”

朝瑾最终稀里糊涂地选择了妥协。

“朝瑾，如果有一日，你要离开京城，能把小狐狸留下吗？这样一来，你也能少些牵挂。”

“这怎么行？”朝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们还小，我是怕到了最后也未必如我们所愿。”

见她隐有松动之意，迟江雪笑得眉眼弯弯。

糖糖未来如何尚且不知，不过……单凭宋殊常一人，他们就清白不了。

迟江雪拉住她的手，“朝瑾姐姐大可放宽心，缘分的事，本就虚无缥缈，时间会理清一切，即使最后不成，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你呢？你是弱圣国圣女，沈公子是大焱国君。你们未来，又当如何？”

“最多一个月，等国事定下来，我肯定是要回去的。”

“回去？回到弱圣国？”

“当然。”迟江雪站起身，走到了沈讳昭的背后。

“我们有共同的理想，都希望不论人或妖都能和谐共生，不论男或女都能和平相处，不论贵或贱都能安然度日。人妖之间不再只有杀戮，而是相互学习，男女之间不再只有对立，而是互相理解，阶级之间不再只有压迫，而是融洽相处。”

“这不是传说中才有的大同世界吗？难道真的可能实现吗？”

“当然。只要每个人都足够富足，就不会滋生邪念。不过，不仅仅是生活上的衣食无忧，更重要的，还是精神上的满足与自我的宽恕。所以，单单是让人放弃固有的观念和芥蒂，就已经很难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趋于大同，而非实现。”

朝瑾歪了歪脑袋，“我没有这般宏大的理想，只想做一只闲散的狐妖，畅游天地。所以，从我的立场来看，你们说的再过千百年也难以实现，难道就真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梦想放弃现有的一切吗？”

“颜姐姐说过，每个人都有必须演完的剧本。风有时会把我们吹散，可良缘既缔，只要我心里还念着他，只要他还没有忘记我，那便山无遮海无拦，终有相见的一日。”

朝瑾的眼眶瞬间通红，一抹火红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只留下一句，“我要去找一个人，替我照顾好小狐狸。”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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