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度安君战神白起

咸阳城里，秦襄王执杯起身，青铜酒爵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朗声道：“今日伐韩再获三城，军情顺遂！大家同乐同乐，稍后便有歌舞助兴，且先入席！”

话音未落，身着素色曲裾襦裙的侍从们已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将矮足木案在殿中依次排开。陶碗里盛着黄澄澄的黍米蒸饭，漆盘上码着两块边缘粗糙的麦饼，还有一陶钵稠厚的粟米粥——这便是秦宫宴席的主食。配菜更简单，一小碟烤得焦香的羊肉块撒着细盐与碎花椒，旁边摆着切段的葱韭与葵菜叶，全是蒸煮或明火烤制而成，连点像样的酱料都没有。

李安乐捏着竹筷，心里忍不住叹气。她太清楚这单调吃食背后的缘由：眼下农业生产力低下，关中平原只适合种粟与黍，水稻难活，小麦磨面的技术更是影子都没有，能有这些已算王室规格的丰盛。她勉强拨了口黍饭，寡淡的口感让她下意识想起现代的油盐酱醋，只能暗自摇头。

“白起将军，诸位将士！”秦襄王忽然举杯，目光扫过殿中武将，灼热如炬，“共饮此杯！为我大秦早日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干杯！”

青铜酒爵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李安乐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烛火映着满殿君臣激昂的脸，白起一身玄甲未卸，举杯时肩甲的鳞片轻轻碰撞——她竟真的站在两千多年前的秦宫，亲眼看着这些历史里的人物畅谈一统宏图，心脏像被鼓槌敲着，砰砰直跳。

酒过三巡，殿外忽然传来钟磬之音。十几个身着朱红舞裙的舞姬旋入殿中，广袖翻飞如雁翅掠空，步态轻盈似流风拂草，没有现代舞台的炫技灯光，只凭古朴的舞姿与编钟伴奏，反倒比明星的表演多了几分气韵。秦襄王看得兴起，一把揽过身边爱妃的腰，大笑着喊道：“今日尽兴！诸位敞开吃喝，怀抱美人，莫要拘束！”

将士们轰然应和，举杯痛饮，殿内的笑闹声与歌舞乐声缠在一起，连满席寡淡的吃食，都染上了几分豪情。

这场宴饮直到暮色漫进殿门才散。士官们三三两两拱手告辞，秦襄王搂着爱妃往寝宫去了。李安乐刚走到阶下，肩上忽然落下一只宽厚的手——白起脸颊泛着酒红，眼神却仍清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打趣：“今日李司马似是未喝尽兴？不见半分醉意。”

“见大王在席，怎敢放纵？”李安乐笑着拱手，“若是失了态，反倒给将军添麻烦。”

白起朗声一笑，索性将手臂搭得更稳。他生得人高八尺，肩宽背厚，李安乐虽在女子中算高挑，站在他身边仍显得娇小，几乎要被他的影子罩住。两人走到宫门外，一辆驷马安车早已等候，马夫见了白起，立刻跪伏在地：“请将军上车。”

李安乐扶着白起钻进车厢，自己也跟着坐下。自穿越到这个时代，她要么在军营里埋首军报，要么跟着大军奔波在行军路上，这般安稳坐马车的机会屈指可数。车轱辘“轱辘”碾过石板路，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的商贩正收拾摊子，挑着菜担的行人匆匆赶路，街角却有两个瘦小的身影格外惹眼：两个女孩跪在地上，破布裙遮不住冻得发红的脚踝，头顶还绑着一束干枯的稻草。

那是“自卖为奴”的记号。李安乐的目光顿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料。身旁的白起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说话，只抬手将车帘轻轻拉上。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车轮滚动的声音，伴着白起身上淡淡的酒气，在渐浓的暮色里漫开。李安乐回向起自己在冥界时，地狱是炼狱，人间何尝不是。

看着这被父母卖身为奴的女孩，她回向起自己在冥界当差时，押着新勾来的鬼魂往孽镜台走，不巧在轮回道旁听见猪嚎——那是头刚从畜生道脱身的猪魂，正哭着说自己当了十世猪，他每一世都要吃馊饭、挨屠刀，临死前四蹄被捆的疼。

。那猪魂的前世，本是个讲经的老法师。当年有商人问他“出家人能否逃脱因果”，他竟说“能”，就因这一句错话，误导了无数信众，落得个百次轮回畜生道的下场：六世当山鸡，整日躲在密林里怕猎人的枪；五世做蛤蟆，刚浮出水面就可能被钓钩刺穿嘴；还有那十世猪生，馊饭的酸腐味，他到现在都能从猪魂的身上闻见。

而被李安乐勾住的鬼魂不耐烦地挣扎，这是个为了夺家产，把亲弟弟推下悬崖的富商，阳间时住金砌的房子，吃山珍海味，此刻却连站都站不稳。李安乐回过神，踹了他一脚：“急着见你的‘家产’？到了孽镜台，你就知道，阳间的金银，连冥府的风都带不来。”

孽镜台的冷光越来越近，“孽镜台前无好人”七个字在镜面上泛着寒。富商被推到台前时，还在嘴硬：“我没罪！那是我弟弟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可当镜面亮起，他推弟弟坠崖的画面、弟弟摔落时惊恐的脸、父母得知噩耗后哭瞎的眼，一一映在镜中。富商的脸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下来，手抓着镜面哭嚎：“我把钱都捐了行不行？我给弟弟烧百车纸元宝行不行？”

李安乐看着这两个孩子被父母卖掉女孩子，想起自己见过的无数魂灵。有为了美色抛妻弃子的官员，到了第二殿，被铜斧劈得魂飞魄散；有为了权力构陷忠良的书生，在第三殿的穿肋小地狱里，每日被铁叉穿透胸膛；还有那自缢的苏晚，此刻该在饥饿牢里受着干渴之苦，戌时还要回到那棵槐树下，再尝一遍绳索勒颈的疼。

见过太多人在阳间追名逐利，为财骨肉分离，为色泯灭良心，为权不择手段，却忘了《金刚经》里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就像那个老法师，一句错话尚且要受百次轮回之苦，何况是那些造下大恶的人？

巷陌香风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混着街面上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一并钻进车厢里。让李安乐思绪万千，李安乐轻轻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车外鳞次栉比的店铺——糖画摊前围满了攥着铜板的小孩，布庄的伙计正踮着脚给客人展示新到的云锦，馄饨担子上的热气袅袅升起，裹着鲜美的香气飘得很远。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白起。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背挺直如松，眉眼深邃锋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还带着几分战场上未散的冷硬。可方才在街道上路过时，见着路边冻得缩成一团的小乞儿，他虽没说话，却默默让随从递了半袋热饼。李安乐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忽然觉得，世人都说武安君白起杀伐果决、冷酷无情，可剥开那层裹着血与火的铠甲，他也并非没有良心，更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

说到底，不过是生在了这纷争不断的乱世。诸侯争霸，战火燎原，每个人都像被洪流裹挟的沙砾，身不由己。她李安乐若不是为了冥界，也不会束起胸，顶着“男子”的身份混在军中；而白起，若不是靠着一身武艺和铁血手腕，恐怕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枯骨。

想到这里，李安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沉甸甸的荷包——那是襄王私下赠予的谢礼，足够她在这都城外安稳过下半辈子。她早已托人在城郊寻了一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里种着两株腊梅，窗下摆着陶制的花盆，屋里床榻、桌椅、炊具一应俱全，虽简陋，却胜在清净自在，是她在这波谲云诡的都城裡，唯一的退路。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李安乐猛地回神，对上白起睁开的眼睛。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要透过她这身男装，看清些什么。李安乐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街上真热闹，比军营里有意思多了。”

白起“嗯”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马车空间狭小，两人挨得极近，他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军营里常见的硝烟味、汗臭味，也不是脂粉铺里俗艳的浓香，倒像是初春时节，梅枝上沾着晨露的冷香，清清爽爽，却又缠缠绵绵地往鼻尖里钻。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偏过头，鼻尖却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味道。行伍半生，他身边围绕的不是糙汉就是战马，鼻腔里灌满的永远是汗水、泥土和血腥气，哪里闻过这样好闻的气味？他忍不住再看李安乐，见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肤色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脖颈的线条都显得格外柔和。

不知从何时起，他总觉得“李司马”有些不一样。以前在军营里同吃同住，只当他是个身形单薄却性子坚韧的少年郎，可近来越看，越觉得他眉眼间藏着几分女子的柔态。方才在秦王宫殿喝流时，他抬手拂过额前碎发的动作，竟让自己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白起的喉结动了动，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慌乱。难道是自己在军营里待得太久，连男女都快分不清楚了？还是说，自己竟有那龙阳断袖之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猛地掐灭——不可能！他白起是驰骋沙场的大丈夫，斩杀过无数敌将，怎么会对一个“男人”生出异样的心思？更何况，他与李司马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挥剑杀敌的模样，绝非女子。

一定是这车厢太闷，又闻着这奇怪的香气，才让自己乱了心神。白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车外喧闹的街道，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李安乐垂眸浅笑的样子，挥之不去。

“武安君，”李安乐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这马车里实在太闷了，我想下去走走，您看可以吗？”

白起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异样，点头道：“也好。”他掀开车帘，对着车夫沉声道：“停车。你先送李司马随意逛逛，晚点再送他回府，我先行回府处理公务。”

车夫应了声“是”，稳稳地停下马车。李安乐推开车门，一股清新的风涌了进来，带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她回头冲白起笑了笑：“那武安君慢走。”

白起看着她跳下马车，融入熙攘的人群中，那抹淡淡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车厢里。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被人群淹没，才猛地回过神，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对车夫道：“走吧，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武安君府的方向驶去。白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可眼前却全是李安乐的身影，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让他心慌意乱的冷香。他不知道，自己这颗早已被战火淬炼得冷硬的心，竟会因为一个“少年郎”的笑容，掀起如此汹涌的波澜。

而街边，李安乐摆脱了马车的拘束，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群中。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阳光透过店铺的幌子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摸了摸袖中的荷包，想着城郊的那处小院，眼底满是对安稳生活的向往。只是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巷口，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默默追随着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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