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砣粪便，一根羽毛

到了第二天夜里，村里最后几户人家也趁着夜晚仓皇逃离后，整个村子，除了朱不谷，就只剩下了这个疯疯癫癫的老秀才。朱不谷试图串连的十几个青壮，全都跟家人一起迁入了内地。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村庄，只剩下日夜不息的海风吹来吹去。

第三天终于来了。

那天清晨，朱不谷是被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惊醒的。那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物理上的。空气变得无比粘稠，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鱼虾、硫磺和血腥的恶臭。

他冲出自家茅屋，抬头望去——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蠕动着的黑色“云层”。那绝非自然的云。因为它太低太低了，低得仿佛就压在树梢之上。它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肮脏的黑色羽毛组成的活物沼泽，缓慢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海的方向弥漫而来。阳光被彻底吞噬，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中，仿佛是末日黄昏提前降临。

“来了！”老秀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嘶哑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绝望，他死死拽住朱不谷的胳膊，“快。跟我来。不想死就听我的！”

这一次，朱不谷那套建立在现代科学之上的世界观，在这铺天盖地的诡异景象前，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那黑云带来的可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恐怖，更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天敌时的极致战栗。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再犹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老秀才奔向村子后山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狭窄而阴冷。两人刚挤进去，外面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某种具有实质的、浓稠的、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紧接着，雨下来了。

但那也绝对不是雨！

黑色的、粘稠的、冰冷的液体，如同瀑布般从天穹那道黑色的“伤口”中倾泻而下，砸落在土地上、屋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可怕声响。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灌满了整个山洞，那味道比化粪池的味道还要猛上百倍，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精神污染。

朱不谷当场就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横流，他感觉自己的肺和灵魂都要被这臭气腐蚀、融化掉了！

他认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活活臭死。成为穿越者历史上第一个被活活臭死的穿越者。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老秀才猛地挺直了向来佝偻的背脊。

那老人不再颤抖，不再惶恐。他盘膝而坐，双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刻，一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青色光晕自他干瘦的体内浮现，迅速扩张，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剑影，将他和朱不谷笼罩其中。

青光一起，那恐怖的恶臭仿佛被隔绝了一层，虽然依旧可怕，却不再足以致命。

朱不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震惊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科学？物理？生物学？他过去二十多年所认知的一切，在老秀才这道真实的、散发着凛然之气的青色剑影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个老秀才根本不是疯子！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剑侠？或者修士？

洞外，黑色的暴雨肆虐着。就在雨势最狂暴之时，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尖锐鸣叫，猛地刺穿了暴雨的噪音，直接扎入朱不谷的脑海。

“嘎——”

那声音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的声音来类比，其中蕴含着暴戾，贪婪，还有毁灭一切的意志。音波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朱不谷的胸口。他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耳膜瞬间流出温热的液体。

就在朱不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身边的老秀才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并指如剑，对着洞外虚空一划。

“斩！”

笼罩他们的那道青色剑影骤然明亮，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锋锐的剑意冲天而起，硬生生将那恐怖的音波撕裂、荡开。

朱不谷猛地吸进一口气，如同离水的鱼重新入海，捡回了一条命。他再看老秀才，只见老人面色苍白了几分，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那道青色剑影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

那一夜，是朱不谷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夜。洞外是永无止境的黑暗、恶臭和偶尔响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怪鸟鸣叫。洞内，青色的剑光是唯一的光源和守护，还有一个世界观彻底崩塌、陷入巨大迷茫和恐惧的现代灵魂。

半夜时分，老秀才短暂调息后，哑声告诉朱不谷：“后生，我们运气好。那东西只是路过，并未降落觅食。它只是在这里拉了一坨粪便。”

朱不谷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外面的声势这么大，这么恐怖，竟然只是大鹏鸟拉了一坨粪便？仅仅是一次飞行中的排泄，就差点毁灭整个地区，让天地变色？那大鹏鸟的本体，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这个时候，朱不谷内心已经完全没有了几天前的轻狂。大鹏鸟都出现了，那么老秀才之前说的话应该也是真实的。

现在朱不谷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在这个大清朝活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黑色的雨终于停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依旧浓郁，但已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洞口的青光悄然散去，老秀才显得异常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藤蔓，走了出去。

阳光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污浊空气，勉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朱不谷站在那里，如同泥雕木塑。

村子……没了。

熟悉的茅屋、篱笆、渔船……一切都不见了。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沼泽”。那是深达十数米的鸟类粪便，它们覆盖了一切，吞噬了一切。不时有气泡从粪沼深处冒出，啪地破裂，释放出更浓郁的臭气。

整个世界，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化粪池。

而在那片恐怖的粪沼中央，斜插着一根羽毛。

一根巨大到完全超出朱不谷想象极限的羽毛。

它仅仅是一根脱落的绒羽，其基干却粗壮如百年巨树的树干，裸露在外的部分依然高达数十米，深深插入黑色的粪沼之中。羽毛的羽枝舒展看来，面积之大，足以轻松覆盖住整个村庄的十几间房屋。那些羽枝间的缝隙，宽阔得如同街道，甚至足以容纳两匹高头大马并排奔驰！

羽毛的主体是令人压抑的漆黑，但在微弱的光线下，还隐约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紫金色泽，透着一股古老尊贵而又极度邪异的气息。

朱不谷瘫软在地，双手深深插入粘稠恶臭的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现代人的倨傲和侥幸，被这根宛如神魔遗迹般的羽毛，彻底碾得粉碎。

这不是他所知的清朝。

这不是历史上的清朝。

这是一个妖清！一个被可怖力量扭曲了的、玄幻莫测的黑暗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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