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拜师

朱不谷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一直沉默地望着那片粪沼，眼中尽是悲凉和绝望的老秀才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污秽的黑泥。

“师傅，求您收我为徒！求您教我剑术。”

老秀才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昨日还桀骜不驯、此刻却满脸惊惶与渴望的少年。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长剑。剑身古朴，闪烁着冷冽的青色光晕，在这污秽恶臭的天地间，撑开了一小片清洁之地。

老秀才打量了朱不谷一会儿，随后仰起头，望着依旧灰蒙的天空，纵声长啸，他的啸声中浸透了一股刺骨的悲凉。

“后生啊，你和我学剑术又有什么用？你以为我的剑术很厉害吗？要是真厉害，昨晚我也不会和你一起躲进山洞了。

天下剑客分五境，我不过一个区区剑修而己。在大鹏鸟面前，我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说到这里，老秀才停下了自己的言说，再次看着朱不谷问道，“现在，你还要和我学剑术吗？“

“学！“朱不谷回答得毫不犹豫。

“既知剑术无用，为何还要学？“

“大鹏确实无可匹敌。但既是清廷护国神禽，想必数量极为稀少。以前辈的剑术，就算打不过大鹏鸟，总能打过一些清廷的走狗吧？学了前辈的剑术，我会尽我全力。就算保不了国家，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百姓。清廷八旗不过数十万，杀一个，他们就会少一个。他们的力量就会弱一分。总有一天，抗清义士与清廷之间的力量会产生逆转。”

“后生啊，你太天真了。我早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我大明之人。你根本不知晓清廷是如何一步一步崛起的。”

老秀才说到这里，突然把长剑掷于地上，仰天大呼：

“中原陆沉，神州板荡！万里腥膻如许啊。遥想十几年前，老夫随师门数十同侪，仗剑前往山海关，信心十足地试图挽回天倾。然而同侪前赴后继，尽皆战死，却也无法挽回天倾。老夫从中原逃到天涯，本以为能保住这最后一身衣冠，苟全性命于乱世。可笑！可笑啊！凭此区区三尺青锋，如何对付得了‘御妖令’下的万千妖魔？这妖清，莫不是真要千秋万代了么？可怜我华夏数亿百姓，从此沦为妖族血食，永世不得超生。”

老人一边大喊，一边落泪。朱不谷看出来了，此时的老人已经绝望。那是一种理想彻底破灭，信念完全崩塌的极致绝望。

老人似乎向大清认输了，朱不谷却不愿意向大清认输。

朱不谷勇敢地抬起了头，尽管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他的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现代人的理性被摧毁后，于废墟之上重新诞生的、基于残酷现实的疯狂与决绝。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师傅，清朝再强大，也有破绽。万物相生相克，乃天地至理。既是妖法，必有反噬。就算御妖令能御万妖，难道就不能被夺取？被破坏吗？我们不能认输！我们不该认输啊。在天地这幅大棋盘上，哪怕我们是微不足道的小卒，我们也要日拱一卒。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小卒过河，直取中宫。”

“日拱一卒。直取中宫？”老秀才的悲歌戛然而止。

他猛地低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朱不谷，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这番话，不像是一个渔村少年能说出的，其中蕴含的某种坚韧和策略，与他过往的认知截然不同。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师傅不要问我来自何方。师傅只需要知道，我是一个坚决灭清的人，至死方休。”

“你不过一介无道无术无武之平民，何来灭清之信心？

“成功虽无信心。成仁却有决心。“

朱不谷回答的斩钉截铁。

“好！好啊！后生此言，倒是开了老夫愚蒙。“

老秀才连赞了朱不谷几句，随后抬头望向天空的太阳。他眼中的悲凉渐渐褪去，一种沉寂多年的、近乎死去的火焰，被朱不谷这斩钉截铁的话语重新点燃了。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青色长剑，剑尖指向那片吞噬了村庄的恐怖粪沼，指向那根宛如魔神旌旗般的巨大羽毛，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金属般的锋锐：

“好！好一个‘日拱一卒，直取中宫’！好一个‘成功虽无信心，成仁却有决心。‘老夫苟活残躯数十载，今日方知，华夏一线生机或在你辈。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以此妖氛为证！”

他目光如电，射向朱不谷：“朱不谷，你可愿拜我为师，承我衣钵，以此身此剑，立誓反清？”

“弟子愿意！”朱不谷重重叩首。

“自此以后，你我师徒二人，便以此地为誓。”老秀才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这死寂的废墟上炸响，“穷尽此生，踏破万妖，必覆此妖清！”

“必覆此妖清！”

少年斩钉截铁的誓言，与老者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在这弥漫着无尽恶臭、象征着清朝恐怖力量的鹏鸟粪便之上，在这根巨大得令人绝望的羽毛之下，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反抗火种，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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