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一样的历史

自那日在鹏粪与巨羽之下立下惊世誓言，时间转瞬已过去十日。

朱不谷的世界彻底颠覆，又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构建起来。

师徒二人并未远离那片已成为死地的村庄。

他拜的师父老秀才，名为顾长空。虽然是一个在原来的历史中寂寂无名的名字，但在这个被扭曲的明末时空，却承载着一段血迹斑斑、绝望窒息的隐秘历史。

顾长空告诉他，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是安全。大鹏鸟刚巡视过此地，短期内绝不会再来。而那弥漫的冲天妖秽之气，恰好能掩盖他们练剑时可能产生的微弱气息波动。

两人远离粪沼中心，在靠近山林边缘处，寻了一处被遗弃的又幸运地没被鹏粪压塌的猎户小屋，勉强栖身。

然后顾长空便开始传授朱不谷他所知道的一切。

首先是历史，那和朱不谷所知完全不同的，一段被妖雾笼罩的历史真相。

“为师本是武当剑仙一脉。”顾长空的声音在昏暗的油灯下，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与痛楚。

“明末乱起，烽烟遍地，流寇肆虐，朝廷糜烂。有识之士，皆知大明不可复兴。彼时，中原玄门中的几位耆老，以寿元为代价，强开天眼，窥探国运天机。他们看到，真正的滔天大患，非是李闯，非是张献忠，而是关外那尊‘黑龙’！努尔哈赤，其得位不正，非承中原龙脉，而是以萨满邪术，与诸子伪成龙形！”

“中原耆老临死前发下必杀令。早在万历年间，萨尔浒之战开启之前，针对努尔哈赤的刺杀便开始了。”

说到这里，顾长空的眼中闪过剑光般的锐利，旋即又黯淡下去，

“少林高僧、峨眉老尼、崆峒拳魁，华山剑祖，泰山鬼门，乃至我武当的师叔祖们，一批又一批顶尖高手，秘密出关，直扑赫图阿拉。”

“结果呢？”朱不谷屏息问道。

“结果？”顾长空露出一丝惨笑，“无一生还。女真通天大萨满完颜灭仙的巫术诡异绝伦，能沟通山林精怪，驱使妖狼毒虫。但更可怕的是，努尔哈赤身边有一个剑客，一个汉人，名叫佟养真。此人与努尔哈赤是结义兄弟，生死之交，愿意为努尔哈赤效死。此人就是数十年未曾一败的天下第一剑。我之前和你说过，天下剑修分五境，剑士，剑修，剑仙，剑神，剑尊。你师父我就是二境剑修。但那个佟养真，就是达到了最高境界的五境剑尊。”

提到这个名字，顾长空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骨节发白。

“天下第一剑。呵，好一个天下第一剑。甘为蛮夷爪牙，屠戮同族。我师叔祖他老人家，便是被佟养真三剑斩于赫图阿拉城下，头颅被悬挂示众。”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顾长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再后来，闯王大军攻入北京。思宗皇帝虽非雄主，一生所做决策几乎全错，但在煤山自缢前，他还是做对了一件事。他将一块令牌，托心腹太监送给了闯王。并一再告诫闯王，关外之敌才是真正威胁。他劝闯王全力以赴，一战定江山。”

“那令牌是洪武令吗？”朱不谷想起顾长空之前的话。

“不错。太祖高皇帝留下的‘洪武令’，亦非凡物，它能汇聚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运民心，召唤历代为大明战死的英魂将魄。闯王得了此令，既有麾下数十万大军，又得徐达、常遇春、俞大猷、戚继光等无数英魂加持，军势之盛，直冲霄汉。山海关一战，本已杀得八旗兵人仰马翻，吴三桂那奸贼的关宁铁骑更是几近崩溃。”

顾长空的语气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战场。

“山海关一战，天下玄门中人皆知乃是国运之战。无数高人，无论正邪，无论此前与朝廷、与闯王有何恩怨，全都毅然出山，奔赴辽东。我武当剑侠派倾巢而出，连同为师在内，三十七人，仗剑北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带着无法磨灭的恐惧：“那一天，我们本以为胜券在握。直到多尔衮那狗贼祭出了一面令牌。”

“御妖令。”朱不谷沉声道。

“对。御妖令！”说到这里，顾长空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还在为数十年前的恐惧而震动“它出现的瞬间，天地失色。关外的土地仿佛活了过来，裂开无数深渊。从中爬出的竟是早已绝迹于上古的凶兽。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它们根本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恐怖的妖力凝聚。刀剑劈上去，如同砍中虚空。术法打上去，同样也如同打中虚空。可是这些虚空凝成的怪物却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真气、魂魄。英魂虚影被它们撕碎、吞吃。大军被成建制的吞噬，连惨叫都发不出就彻底消失。”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是一场以我大明百万儿郎，数十英魂为祭品的大规模献祭仪式啊。”

说到这里，顾长空捂住自己的脸，依然阻止不了泪水从指缝渗出，“我武当三十七位同门，会同十二位华山剑修，结成大真武七截剑阵，试图斩断御妖令与妖族的联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佟养真又出现了。他的剑也更快了。快得不可思议。他的剑术已经远远超越了我方之人。我的师兄，师弟，师姐，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

老人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朱不谷也落下泪来。他在为数十年前那些死在山海关下的大明儿郎而哭，也为自己师门那些枉死的前辈而哭。

许久许久，顾长空才缓过神来，用空洞的声音说道：“闯王的煌煌天命，就此在山海关下被一举终结。接下来的十几年，为师与那些零星幸存的道友，如同孤魂野鬼，四处助战。扬州、江阴、嘉定、金陵……我们帮助史可法、阎应元、张名振，黄蜚、郑成功……可清朝的妖族大军却越来越强，种类也越来越多。山海关下，那些凶兽还只是虚影，而如今，山精鬼怪白日横行，虎妖狼魅坐府镇衙。

五年前，定西侯张名振率十万舟师从海上袭取江浙时，清廷最终召唤出了他们的护国神禽，大鹏鸟。

在大鹏鸟出现之前，清廷对活跃在海上的抗清力量始终无能为力。但大鹏鸟出现的第一日，定西侯十万大军就尽没海中。

如今的清廷江山，真的堪称固若金汤，再无任何漏洞留给我们这些抗清义士了。”

“当李晋王病死勐腊丛林，我心中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老头子，像个懦夫一样，逃到了这远离中原的天涯海角，只想守着这身汉家衣冠，苟延残喘，只求最后能以大明衣冠入土。直至，遇见你。”

说到这里，顾长空沉默下来，再无一言。

朱不谷听完了这段历史，同样也是久久无言。

他的胸腔里仿佛塞满了铅块，沉重得无法呼吸。

这段历史，比任何恐怖故事都更令人绝望。因为这是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碾压，一个堪称先进的文明在面对截然不同的恐怖非凡力量时的彻底溃败。

但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不服输的火焰，也在朱不谷的心底越烧越旺。

他是穿越者。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就不信在大清身上找不到一丝破绽。

“师父，御妖令驱动妖族，是否需要代价？是否有范围限制？那些妖族，它们是否内部也有矛盾？萨满、剑客、喇嘛，他们之间难道铁板一块？难道就不能被我们利用吗？”朱不谷的问题如同连珠炮。

顾长空被问得愣住了。这些问题，角度刁钻，从未有人从这个方向思考过。

在这数十年的厮杀之中，他只看见大明一方的抵抗力量，因为猜忌和内讧，而被清廷一一击溃。而清朝那边，那怕高层之间也互有矛盾，平时也是打生打死。但每临战阵，清廷高层就出奇一致的团结，从来没有因为内部矛盾而吃败仗。

所有抗清义士都认为这也许就是天命：大清当兴，大明当灭，华夏男儿当为奴数百年。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悲观的心理，很多高人义士慢慢隐于深山老林，不再与天命抗争。如今，听了朱不谷的提问，顾长空想了一会儿，方才不确定地说道：“使用御妖令应该会有代价。清廷初入关时，每次大规模御妖之后，清廷都会进行大型血祭，屠城饲妖。只是不知具体细节。

另外，短短十数年，满清高层宿将大臣，病死猝死者已经过半。就连最先祭出御妖令的多尔衮连同他的两位兄弟，同样也是离奇猝死。不知这是不是祭使御妖令的代价呢？而在大鹏鸟出现之时，正好也是顺治小儿去世满月之月。莫非这所谓的护法神禽，竟是顺治小儿以帝王之命祭献才召来的吗？“

“有可能。绝对有可能。”

朱不谷有点兴奋地说。他就怕清廷可以毫无代价毫无牺牲地使用御妖令。如今既然连爱新觉罗氏也要以身作祭，那么终有一天，他们会付不起献祭品。

“至于清廷上层之间的矛盾，那当然也有。“顾长空把八旗之间的嫌隙一一道来，随后他又十分不确定地说，”听说在清廷势力极大的藏地喇嘛与东北萨满曾经起过龃龉。据说是因为争夺大鹏鸟的归属。”

“看！这就是突破口。”朱不谷猛地一拍大腿，“师父，只要清廷不是完美无缺的存在，我们就有机会覆清。”

顾长空看着眼前这个短暂绝望后立即恢复信心和斗志的少年，内心也终于再度点起了抗争的火焰。

希望虽渺茫，但终归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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