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佟七郎

此番话音未落，十几点幽绿的光点骤然逼近，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仿佛野兽压抑喉音的咆哮，将小小的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天上的明月宛如一个好奇的孩子，无声穿透稀疏的林木，打量着来者的形貌。

那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人”。

它们约有常人高低，但佝偻着背，浑身覆盖着稀疏而粗糙的黑灰色毛发，四肢奇长，指尖锐利如钩。一张张面孔扭曲可怖，凸出的吻部、外翻的獠牙上还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残留物，腥臭之气随风弥漫。它们眼中闪烁着纯粹的、贪婪的野兽绿光。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似人非人、似猴非猴的怪物，身上却极不协调地套着大清衙役的号服，头戴破旧的缨帽，仿佛一场荒诞绝伦的噩梦景象。

这是山魈。而且是已然成了“官差”的食人山魈。

顾长空说过，如今的大清属于是“八旗与妖共天下”。八旗军负责对付各地义军，妖军负责对付比较强大的义军，以及义军召唤来的先贤英灵。如今整个天下，只要是大清地盘，府衙里都会有一具妖怪坐镇。

按照妖怪能力大小，顾长空把清妖分成了五级。

第一级为妖兵，就是眼前的这些食人山魈。除了野兽特有的凶残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高明的特殊能力。所以它们只能充当各地衙差，欺负一下平民老百姓。若是遇见比较精锐的义军，这些山魈也不一定是敌手。

第二级则为妖将。如今坐镇琼州虎衙的狼妖黑背即为妖将。妖将已有特殊能力，但也就是与剑修同等水平。若是一对一，狼妖黑背未必打得过顾长空。

第三级则为妖帅，这个级别的妖帅就特别厉害了。妖帅要么坐镇重镇坚城，要么随大军同行。大清入关十几年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总共才折了三个妖帅。一个死在了攻打潼关之时。闯王李自成用十八个义子的鲜血涂抹洪武令，召唤出了李存孝英灵。李存孝英灵在出现的七十二个时辰之内，不但打死了一个妖帅，打残了一个妖帅，还手撕了十二名妖将。

另外两个妖帅则是死在与李定国对战之时。李定国用诸葛旗，布八阵图，困住了尼堪的近万八旗兵，外加由二名妖帅统领的五千妖兵。最终李定国全歼八旗妖兵，阵斩二名妖帅外加贝勒尼堪。由此威震天下。

第四级则为妖王。目前大清朝廷也只有一名妖王，就是那只遮天蔽日的大鹏鸟。大鹏鸟目前的战力之强大，天下间没有任何剑仙能够与它对抗。堪称清廷真正的镇国神器。

而在妖王之上的存在，自然就是第五级存在妖帝了。根据传闻，大清朝廷一直在试图召唤出一名妖帝，以便对抗清力量形成真正的降维打击，永坐万里江山。

在这群山魈衙差前面，立着一个身着藏青色劲装、外罩锦缎马褂的男子。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阴鸷，左侧脸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让他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庞显得狰狞异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缺了两根小指，仅余三指紧握着一柄狭长的、泛着乌光的佩剑。

他，便是佟七郎。天下第一剑客佟养真的侄子，大清粘杆处的七大副统领之一。

此刻，他正用那三指手掌摩挲着剑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木屋那扇破旧的门板，仿佛要将其洞穿，揪出里面的仇人。

朱不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缓步走出。他手中握着顾长空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脸上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扰清梦的不耐烦。

他目光扫过那群龇牙咧嘴的山魈衙役，最后落在佟七郎身上，眉头微皱，大声道：“喂！那边那个吵吵嚷嚷的丑八怪，我师父他老人家睡下了，没空搭理你。识相的就赶紧带着你这群猴儿兵滚蛋，再聒噪，小爷我手痒，一剑剁了你的嘴，让你以后都没法扰人清梦！”

少年的声音清亮，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话语里的轻蔑与挑衅更是毫不掩饰。

佟七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他本以为出来的会是顾长空，却没想到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而且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尤其那句“丑八怪”，更是深深刺痛了他内心的隐痛——要知道他脸上的这道疤，他手上的断指，皆拜顾长空所赐。

“小杂种！你说什么？”佟七郎气得浑身发抖，四指死死攥紧剑柄，骨节发白，“顾长空那条老狗不敢出来，派你出来送死吗？也好，老子就先宰了你，再进去把他揪出来剥皮抽筋。”

他身后那群山魈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纷纷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嘶吼，绿色的眼睛死死锁住朱不谷，涎水从獠牙缝隙中滴落，显然已将他视为盘中餐。

屋内，顾长空屏息凝神，周身剑影若隐若现，随时准备出手救援。他虽然对朱不谷的天赋有信心，但这毕竟是徒弟的第一次实战，对手又是心狠手辣的佟七郎和一群嗜血的食人山魈，由不得他不紧张。

朱不谷却恍若未觉，反而嗤笑一声，用剑尖遥指佟七郎：“丑八怪废话真多。要打便打，不打就滚。小爷我还等着回去补觉呢。”

“你找死！”佟七郎彻底被激怒，再也按捺不住杀意。他自认剑术大进，虽不及叔叔佟养真那般鬼神莫测，但对付一个乡下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给我上。撕了他。”佟七郎厉声下令，自己却并未第一时间上前，意图先让山魈试试深浅，或者消耗对方体力。

那十几只山魈衙役得令，顿时发出一片兴奋的尖啸，四肢着地，如同真正的野兽般，化作十几道灰影，裹挟着腥风，从四面八方扑向朱不谷。

它们速度极快，利爪破空，发出嗤嗤声响，显然力量远超寻常武夫。

面对这妖物围攻，朱不谷眼神瞬间变了。

方才那份懒散和不耐烦顷刻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乃至近乎漠然的专注。在他的“超频”大脑中，扑来的仿佛不是狰狞妖物，而是一道道可以被解析、拆解的动态几何题。

它们的速度、角度、力量、甚至那贪婪嗜血的本能所可能引发的下一步动作，都在瞬间被计算、预判。

动了。

朱不谷的身形如同鬼魅，不退反进，一步踏出，竟精准地切入最先扑到的两只山魈攻击的死角缝隙之中。

手中长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带起一泓清冷如秋水的剑光。

“嗤！”“嗤！”

两声极轻微的、利刃割裂皮革般的声音响起。

那两只冲在最前的山魈动作猛地一僵，随即扑倒在地，脖颈处各自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绿色眼睛里的凶光瞬间黯淡下去。至死，它们都没看清那剑是如何出现的。

朱不谷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他的步法宛如暗合某种天地至理，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扑击和利爪，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移位，都恰到好处地让数只山魈的攻击相互干扰，甚至撞在一起。

而他手中的剑招，更是超出了佟七郎的理解。因为朱不谷的剑法更可怕的并不是快，而是精准。

《真武荡魔剑诀》中最基础的刺、削、点、抹，在朱不谷手中，全被赋予了可怕的效率和精准。

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只山魈哀嚎着倒地。或是眼睛被刺穿，或是喉管被割开，或是心窝被点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气力，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简洁、高效、致命。

他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冷静地剔除掉一个个活动的“病灶”。

绿色的妖血不断喷溅，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山魈的嘶吼声迅速被惨叫声和倒地声所取代。

不到十息之间，还能站着的山魈已不足五指之数。它们似乎被这单方面的屠杀震慑住了，动物般的本能压过了嗜血的欲望，开始畏缩着后退，发出不安的呜咽，不敢再上前。

佟七郎脸上的狞笑早已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是什么剑法？ 这少年是什么人？顾长空何时收了这样一个怪物徒弟？就凭顾长空比自己厉害不了多少的剑术，能教出这么妖孽的徒弟吗?

佟七郎看得分明，那少年的内力修为似乎并不如何深厚，但那剑术简直可怕。

不但快准狠，快、准、狠，更带着一种未卜先知般的预判，仿佛完全看透了山魈的一切动作。这种剑术境界，他只在叔叔佟养真身上感受到过。

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佟七郎脊背升起。

朱不谷甩了甩剑锋上沾染的几滴绿血，目光平静地看向佟七郎，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看来你的这些猴儿兵不太经打。丑八怪，现在轮到你了。是你自己剁了自己的嘴，还是我来帮你？”

佟七郎脸色铁青，惊惧渐渐被强烈的羞辱感和杀意所取代。他死死盯着朱不谷，四指紧握剑柄，缓缓拔出了那柄乌光长剑。

佟七郎这剑名曰黄鼠剑，乃是以萨满秘法，取长白山中开了灵智的黄皮子祭炼而成。也颇有几分邪性。

“小杂种……你成功惹怒我了。”佟七郎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戾，“不管你师承何人，今日，我都要把你碎尸万段，拿去喂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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