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杀佟七郎

他承认这少年剑术诡异，但他对自己的剑术更有信心。

他苦修二十载，虽无缘佟家至高剑术，但也自认得了佟家快剑的二分真传，绝非那些只凭本能的山魈可比。

何况，他的内力远比这少年深厚。

“记住了，小杂种。杀你者，大清粘杆处第六副统领，佟七郎。”

话音刚落，佟七郎就动了。

他的身法极快，如同一道贴地疾行的青烟，瞬间跨越数丈距离，手中乌光长剑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朱不谷咽喉。

这一剑，快、狠、辣，角度刁钻，确实得了佟家快剑的精髓，远非那些山魈的攻击可比。剑未至，一股阴冷的杀意已然锁定朱不谷。

屋内，顾长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出手。他认得这一剑，正是佟家快剑的起手式“毒蛇出洞”，后续隐藏着诸多变化，极难应对。

然而，朱不谷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这迅若闪电的一剑，他既不格挡，也不闪避，而是同样一剑刺出！

后发，却似先至。

他用的，同样是《真武荡魔剑诀》中最为普通的一记直刺——“玄武窥天”。

但这一刺，在他手中却焕发出截然不同的韵味。剑尖震颤，划出一道微小而玄妙的弧线，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了佟七郎持剑的手腕。仿佛早已算准了他所有可能的变招路线，这一剑直指其必救之处，攻其所必救。

“什么？”

佟七郎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应对方式。对方竟似完全无视了他剑招的威胁，直指他发力最薄弱、也是最难防御的环节。

他若不撤剑变招，手腕必然被废。

不得已，佟七郎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手腕一翻，乌光长剑改刺为削，斩向朱不谷的手臂，试图逼其回防。

但朱不谷仿佛早已料到，刺出的长剑如同未卜先知般顺势下沉、一搭一引，用的是一式“水月无间”，剑身贴上佟七郎的剑身，一股巧劲发出。

佟七郎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他的剑走向一旁，空门大开。

而朱不谷的剑尖，却如同毒龙出洞，再次直奔他心口而来。

快！难以形容的快！

不仅仅是出手的速度快，更是那种洞察先机、料敌于前的“快”，让佟七郎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对方完全看穿，仿佛在和一個能预知未来的对手交战，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他狼狈不堪地连连后退，施展浑身解数，将佟家快剑的凌厉招式发挥到极致，同时念诵萨满咒，剑光缭绕之间，竟有数只黄皮子的虚形围着朱不谷不断呲牙咧嘴，试图扰乱朱不谷的心神，一举扳回劣势。

然而，无用。

朱不谷发现自己一旦进入学习或战斗的境界，脑子就变成了一台毫无感情的超频电脑，不会被任何外在的东西所打扰，而是会聚精会神于面前之敌。

佟七郎纵然祭出了黄鼠剑的邪力，朱不谷依然眼神清明，不显半点被迷惑的迹象。

他的剑总是能在佟七郎招式将发未发之际，或者力量转换的关键节点，进行最精准最有效的拦截或反击。

他的步法也如同鬼魅，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让佟七郎难受的位置。

《真武荡魔剑诀》在朱不谷手中，不再是固定的招式，而变成了无数种应对可能性的集合体，信手拈来，皆成妙招，完美地克制着佟七郎的快剑。

“嗤啦！”

一声轻响，佟七郎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险些伤及皮肉。

又一声轻响，他头上的瓜皮小帽被剑尖挑飞，露出了光光的头皮，和脑后的那根金钱鼠尾小辫。

佟七郎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胆寒。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少年戏耍的猴子，空有一身力气和剑术，却完全打不到实处，反而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怪物？顾长空绝不可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啊！”佟七郎羞愤交加，发出一声狂吼，体内内力疯狂涌动，不顾一切地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杀招——“血蟒翻身”。乌光长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一条疯狂的血蟒，绞向朱不谷，企图以力破巧。

就在这拼命一击发出的瞬间，朱不谷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对方心浮气躁，全力爆发时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绞杀而来的剑芒中心，同时手中长剑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地自下而上，轻轻一撩。

“噗——！”

一道血箭飙射而出。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佟七郎仅余四指的右手，齐腕而断。那柄乌光长剑连同断手一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佟七郎捂着手腕断裂处，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竟然败了。

他竟然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朱不谷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正从剑锋滑落。他看着面如死灰的佟七郎，语气依旧平淡：“看来，你的剑不够快，嘴也不够硬。现在，轮到我来问问题了。”

山林寂静，只剩下佟七郎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地上那些山魈尸体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

猎户小屋内的顾长空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脸上同样充满了震撼、欣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这位徒弟，简直是天生为剑而生的神圣。

明月清冷，照彻山林。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长空缓步走出，脸上再无之前的悲戚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和冰冷的杀意。

他看着手腕断裂、面无人色的佟七郎，哈哈大笑道：“佟七郎。佟副统领。十几年前，你仗着你那老贼叔叔的势，何等嚣张。可曾想过今日会连我顾长空的一个徒儿都打不过？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来找老夫寻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充满了嘲讽，刺得佟七郎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羞愤欲死。他一生最恨旁人拿他与叔叔比较，更恨别人说他剑术不精。顾长空这话，简直是往他心窝子里捅刀。

“顾老狗，你休要得意。”佟七郎忍着剧痛，嘶声吼道，“若非这小儿剑法诡异，我岂会失败？我不信这小儿的剑法是你教出来的。老子不信你有这个本事。如果你真有本事，就与我单独一战，让你这徒弟滚开！你可敢？”

他心知今日绝难善了，顾长空绝不会放过他，索性用起了激将法。若能激得顾长空单独出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能挟持顾长空以求脱身。他潜意识里仍觉得，顾长空年事已高，自己就算断了一只手，也未必没有偷生的机会。

顾长空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但他只是冷冷一笑，眼中寒光更盛：“与你一战？也好！老夫便亲手了结你这佟家余孽，告慰我武当同门在天之灵。不谷，看住四周，莫让任何一只畜生走脱。”

朱不谷点头，持剑退开数步，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仅存却已吓破胆的山魈衙役，强大的气机将它们死死锁定，令它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顾长空缓缓抽出腰间另一柄备用的长剑，剑指佟七郎：“来吧，佟七郎，让老夫看看，除了仗着你佟家的名头，你还有几分真本事。”

佟七郎咬紧牙关，用左手捡起地上那柄属于他的乌光长剑（虽然他惯用右手，但左手剑亦曾练过）。

断腕之痛钻心，但他求生欲更强，狂吼一声，率先向顾长空发动了攻击。

他虽然断了一手，但拼命之下，左手剑依旧狠辣迅疾，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顾长空冷哼一声，真武剑法展开，青光流转，守得滴水不漏。他功力比朱不谷深厚得多，剑势更是老辣沉稳，数十年的搏杀经验此刻尽数展现。两人剑来剑往，瞬间便斗了十数回合。

佟七郎状若疯虎，不顾伤势，攻势如潮。顾长空坚如磐石，稳扎稳打，不断消耗对方的气力，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朱不谷在一旁凝神观看。在他的“超频”大脑中，两人的招式、气劲运转、乃至细微的习惯和破绽，都被飞速解析、记录。他尤其注意着佟七郎那套快剑的发力方式和诡异角度。

又是十余合过去，佟七郎失血过多，速度明显慢了一线。就在他一次奋力直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顾长空眼中精光爆射。

他并没有使用自己最娴熟的武当剑招，而是在电光火石间，手腕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一抖，剑尖震颤，划出一道微小而凌厉的弧线，仿若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直刺佟七郎左肩胛骨下的某处要害。

这一剑，迅捷、刁钻、狠辣，竟与方才佟七郎施展的佟家快剑有着七八分神似。正是顾长空在观战之时，凭借自身深厚的武学底蕴和朱不谷那“现场教学”般的演示，于刹那间捕捉到并模仿出的杀招。

“噗嗤！”

乌光长剑无力垂下。顾长空的剑尖精准地没入了佟七郎的肩胛要害，剑气一吐，瞬间摧毁其心脉。

佟七郎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长空，嘴唇哆嗦着：“你怎会我佟家……”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身体向后倒去。

看到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十几年的佟家子弟被自己一剑斩杀，顾长空也长长地吐出一只郁气。

这十几年来，佟家气运和大清国运一样如日中天。

佟家活跃在官场前线的近百位子弟，极招抗清义士仇恨，经常有人前去刺杀佟家子弟。然而十几年来，却没有任何佟家子弟死于非命，着实让人难以想象。

今日死在这里的佟七郎，就是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被抗清义士杀死的佟家子弟。

有一就有二。

既然今日能杀佟七郎，来日未必就不能杀光佟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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