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青娥

师徒二人，跟着小青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比琼州主街更加破败、几乎如同鬼域的残垣断壁，终于来到了一间几乎半塌的低矮土坯民房前。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阴潮和淡淡的血腥味。

小青抢先一步推开门，带着哭腔低呼：“小姐！小姐！我回来了。我带救星回来了。”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入些许天光。借着微光，朱不谷看到角落的草堆上，躺着一个身影。走近一看，那是一位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即使面色因高烧而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鬓发散乱，依旧难掩其清丽秀雅的容貌。

只是此刻，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她的肩头胡乱包扎着布条，仍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周围皮肤红肿发烫，显然伤口感染已极其严重。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小青扑到床边，泣不成声。

顾长空上前探了探张青娥的额头和脉搏，面色凝重：“高烧灼体，伤口溃烂，邪毒已入腠理，再不用药，怕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不谷二话不说，立刻行动起来。他环顾四周，找到一个破瓦罐，对小青道：“去打些干净的凉水来，越快越好。”

小青此时已将朱不谷和顾长空视为唯一希望，闻言立刻跑了出去。

朱不谷又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部位，浸湿了小青打来的凉水，开始为张青娥擦拭额头、脖颈、腋下等部位，进行物理降温。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冷静和条理。

顾长空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自己这徒弟，不仅天赋惊人，心性亦是沉稳可靠。

在凉水的反复擦拭下，张青娥滚烫的体温似乎略微下降了一丝，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缓。过了一会儿，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迷茫，随即聚焦，当她的视线落在近在咫尺、正专注为她擦拭手臂的朱不谷脸上——以及他那身鲜明的旗人装扮时，原本虚弱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仇恨与绝望。

她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朱不谷的手，挣扎着想坐起来，另一只手却迅速摸向枕边——那里藏着一根磨尖了的银簪。显然，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狗鞑子！休想辱我。”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玷污的决绝，举起银簪便要向自己的咽喉刺去。

“小姐不要。”小青吓得魂飞魄散。

朱不谷反应极快，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那银簪尖距离她的咽喉只有寸许。

“青娥小姐，请冷静！我们不是清狗。我们是汉人。是来救你的。”朱不谷急忙低喝道，同时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假辫子和帽子，露出原本的发髻，“你看！我们是假扮的。这位是武当的顾长空顾道长！你认识他的。”

张青娥的动作猛地顿住，惊疑不定地看着朱不谷，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顾长空。

顾长空连忙凑近，低声道：“青娥侄女，你还记得当年在定西侯军帐中，与你父把酒言欢的老道吗？就是我，武当顾长空啊。莫怕，我们是自己人。”

张青娥仔细辨认着顾长空的面容，眼中的死志和惊恐渐渐褪去，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劫后余生的虚弱。手腕一松，银簪当啷落地，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草堆上，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顾伯伯，真的是您。我以为……”

“好了好了，没事了，孩子。”顾长空温声安慰道，“你伤得很重，少说话，保存体力。”

这时，朱不谷对顾长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师父，外面的尾巴还等着呢，该您出场了。”

顾长空会意，点了点头，脸上那温和的神色瞬间收起，重新变回那副骄横的粘杆处特务模样，整了整衣袍，大咧咧地推开破木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外面空荡荡的废墟巷子，故意提高了嗓门，仿佛在训斥手下一般嚷嚷道：“跟着爷爷过来的两个狗东西，快点回去告诉范庆，我们抓住张名振的女儿张青娥了。不过这贱婢快怪气了。快让范庆喊最好的道医过来。要是晚了一步，老子就宰光钱庄的汉狗！快点去！”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间回荡。

断墙后的两个伙计听得真真切切，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兴奋和焦急。一人低声道：“哎呀，我们被发现了。粘杆处的八旗老师果然厉害啊。“

另一人则急急说道，“咱们快回去通知老爷，说我们被发现了。但粘杆处的老爷并没有生气，只是让我们赶紧找最好的大夫来给张名振的女儿治病。咱们快点回去。“

两个伙计一边说话，一边猫着腰，飞快地溜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杂沓而来。只见范庆亲自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留着山羊胡、道士打扮的老者，在两个伙计的引领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范庆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这可关系到他的性命。

顾长空早已等在门口，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倨傲模样，看到范庆带来的道医，打量了两眼，哼道：“还算你会办事。快进去看看！要是救不活，哼！”

道医被顾长空的气势所慑，连声称是，跟着进了屋。

屋内，朱不谷早已将张青娥安置好，依旧做出被控制的样子。道医仔细查看了张青娥的伤势和脉象，面色凝重：“这位姑娘伤势颇重，邪毒内侵，加之忧思过甚，甚是凶险。老夫需得立刻施针，逼出部分毒气，再辅以汤药内服外敷，或可有一线生机。”

顾长空大手一挥：“少废话！赶紧治。需要什么药，让范掌柜去弄。”

范庆连忙应承：“爷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备药。定然用最好的药材。”他此刻生怕激怒粘杆处特务，只盼着张青娥能活下来，哪里还会吝啬。

这道医确有几分真本事，银针飞舞，刺入张青娥几处大穴，又拿出一些研磨好的药粉让小青帮忙敷在伤口上，再开了方子让范庆派人速去抓药煎煮。一番忙碌之后，张青娥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潮红也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总算暂时无碍了。

范庆这才松了口气，擦着额头的汗，谄媚地对顾长空道：“爷，您看，这人总算救回来了。接下来……”

顾长空摸着下巴，故作沉吟道：“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身子骨还弱，经不起拷问。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这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倒是让爷有点心痒。等爷先快活快活，说不定她一害怕，就什么都招了呢？”

范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淫笑：“爷您好眼光。这逆匪之女，能伺候爷那是她的造化。您放心，小的绝对不打扰您的雅兴。”他心中暗想，只要这粘杆处的大爷玩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分他一点功劳。

这时，躺在草堆上的张青娥似乎被他们的对话惊醒，赶紧虚弱地挣扎起来，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声音颤抖着对顾长空哀求道：“不要。求求你们。只要你们不碰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知道我父亲旧部的藏身之地……”

她演技极佳，将一个濒临崩溃、试图用情报换取清白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连小青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顾长空和朱不谷心中暗赞此女机敏，面上却故作惊喜和怀疑。

顾长空逼问道：“哦？你知道？说出来听听。若是真的，爷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放过你。”

张青娥仿佛认命般，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地点——位于城外某处靠近黎人寨子的荒废盐田。那里地形复杂，确实像是藏人的好地方。

范庆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就去抓人。

顾长空却皱眉道：“那帮余孽既然是张名振的部下，想必有些身手。光靠我们几个和你的伙计，恐怕不够稳妥。”

范庆连忙道：“爷您放心！府衙里坐镇的黑背老爷和它手下的山魈差爷们正闲得发慌。小的这就去请。有黑背老爷出马，管他什么余孽，都是土鸡瓦狗。”

“嗯，”顾长空满意地点点头，“那还不快去。点齐人马，即刻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嗻！小的这就去。”范庆兴奋得满脸红光，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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