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鲁王的决绝

一招交换，电光火石。

朱不谷重重落在日月潭边的浅滩上，踉跄几步才站稳，左肩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半身衣袍，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变得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空中。

佟十一郎依旧悬浮于数十丈高空，但他那披散的头发下，左边脸颊已是鲜血淋漓，原本完整的左耳只剩下血糊糊的残根，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他伸手触摸着耳朵的伤口，感受着那清晰的痛楚和温热的血液，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扭曲的暴怒。

他，佟十一郎，佟家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十三岁仗剑出关，二十岁时即达剑仙境，纵横白山黑水，转战大江南北，身经大小千余战，剑下亡魂无数，何曾受过伤？更别提是被人削掉耳朵，毁去面容。

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啊——”佟十一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周身剑气失控般暴走，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嗤嗤作响。他原本冷峻如冰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血丝，如同疯魔般死死盯住潭边的朱不谷，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缓缓抬起屠龙剑，剑尖遥指朱不谷，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很好。小子，你很好！你是第一个能够伤到我佟十一郎的残明剑士。我承认，我小看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化为雷霆怒吼：“但现在，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刷我的耻辱！我要一剑，将你连同你的魂魄，彻底斩灭。让你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恐怖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向朱不谷。

朱不谷强忍着肩头的剧痛，挺直了脊梁，右手紧紧握住长剑，仰头对着空中状若疯魔的佟十一郎，毫无惧色地大喝道：“***汉奸。少在那里吹大气。有种就滚下来。与小爷堂堂正正一战。小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英雄好汉。”

朱不谷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哪怕实力悬殊，也要在气势上与之抗衡。同时，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计算着佟十一郎接下来可能发出的恐怖一击，寻找着那万分之一，乃至亿分之一的生机。

天空之中，佟十一郎怒极反笑，屠龙剑上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仿佛真的要吞噬掉这片天地所有的光明。

另一边，完颜承云与顾长空厮杀正酣。

顾长空这段时间里，经常观看朱不谷练剑，自己也大有进益。所以，若是二个月之前的顾长空，遇见了完颜承云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然而现在的顾长空，却能够在短时间内缠住完颜承云而不落败。

但是完颜承云毕竟占据了上风，所以他能眼观六路，始终分出一份心神关注着天空中的主战场。

当他瞥见佟十一郎竟被那无名少年削去半耳，鲜血淋漓时，不由骇然失色。他深知佟十一郎最为心高气傲，此番受此大辱，可能要被怒火冲昏头脑，耽误正事。

“十一郎！冷静，要冷静。勿与这蝼蚁纠缠。斩龙！斩龙最要紧。”完颜承云一边挥舞萨满鼓，催动四周草木疯狂攻击顾长空，一边扯开嗓子，用沙哑的声音高声提醒，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天空之中，那十余丈长的金龙仍在痛苦翻滚。化龙进程被打断，天地灵气反噬，外加秽灵侵体，使得它庞大的龙躯成了痛苦的根源。

然而，更惊人的变化随之发生。

或许是因为半龙之躯引动了天地气机，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道道粗如儿臂的银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惩罚之矛，狠狠劈落在金龙身上。

“轰隆！咔嚓！”

雷霆炸响，电光刺目。每一道雷霆落下，金龙便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不屈的震天龙吟，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金鳞焦黑翻卷，冒出阵阵青烟。

这景象，宛如传说中的天劫。

然而这雷霆既是劫难，却也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那些死死吸附在龙躯上、疯狂钻探的变异泥鳅黄鳝，在煌煌天威之下，如同冰雪遇烈阳，接连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体迅速变得焦黑，随即“砰砰”炸裂，化作飞灰消散。

转眼之间，十余条秽灵便被雷霆清扫一空。但仍有四条最为凶悍、已深深钻入龙躯关键部位的秽灵，如同扎根的毒瘤，虽在雷霆下痛苦扭曲，却一时难以被彻底清除，依旧在不断污秽龙元，加剧着金龙的痛苦。

金龙承受着雷霆锻体与秽灵噬身的双重煎熬，神智却因这极致的痛苦而愈发清明。他巨大的龙目俯瞰下方，瞬间便将战局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个挺身而出、剑法惊才绝艳的少年朱不谷，正强忍左肩重创，与状若疯魔的佟十一郎对峙。以鲁王此刻近乎“龙睛”的洞察力，一眼便看出朱不谷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惊艳一剑恐怕难以复制。

纵然朱不谷天赋异禀，年龄不满十八岁即隐隐达到了剑仙初境，并且剑法天赋极高，能与剑仙巅峰的佟十一郎周旋一招，并以伤换伤，但两者实力差距犹如云泥。最多十招，朱不谷必败无疑。而败亡的下场，就是形神俱灭。

他的目光又扫向岸边。

老友顾长空在完颜承云诡异莫测的萨满神舞下，已是左支右绌。完颜承云敲击神鼓，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咒文，他周身散发出的五彩光华仿佛赋予了周围草木邪恶的生命。

地面的野草疯狂生长，如同坚韧的藤蔓缠绕顾长空的双脚。树枝化作利箭，从四面八方攒射。甚至连地面的石块都仿佛活了过来，滚动撞击。

顾长空剑光舞得密不透风，真武剑气不断斩断缠绕的草藤，击飞袭来的木石，但步伐已显凌乱，呼吸粗重，显然内力消耗巨大。若不是张青娥和仅存的三名鲁王侍卫看见情况危急，冒死冲出寨墙，拼命替顾长空格挡、分担那些诡异草木的攻击，恐怕顾长空早已落败身亡。

然而，张青娥等人武功只是剑士境界，面对这超乎想象的邪术，更是险象环生。

就在鲁王目光扫过的一刹那。

“嗤！”

一根被邪法催动、快如闪电的尖锐树枝，如同毒蛇般绕过张威的格挡，猛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出，瞬间洞穿了侍卫王勇的太阳穴。

王勇，那个跟随他二十余年，从山东到浙东，再到这海外孤岛，始终不离不弃的憨厚汉子，动作猛地僵住。

他瞪圆了双眼，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对这个世道的愤怒，手中钢刀“当啷”落地，身体晃了晃，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空中那巨大的金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喊道：“殿下快走！”

话音未落，王勇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泪泪流出，染红了日月潭边的土地。

“王勇。”张威、赵铁柱发出悲愤的怒吼，目眦欲裂。

张青娥也是俏脸煞白，泪水夺眶而出。

顾长空更是心神剧震，剑势不由一滞，险些被一道地刺击中。

看着忠心耿耿的部下为了守护自己这残缺的“龙躯”而惨死眼前，看着老友顾长空岌岌可危，看着那惊才绝艳的少年剑道天才朱不谷即将陨落……鲁王朱以海那颗在无数次逃亡中早已千疮百孔、却始终未曾真正冷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王勇临死前为什么会喊出“殿下快走”四个字？正是因为鲁王朱以海这些年来一直在逃走。每临战阵，朱以海从来不敢单骑突前，战事稍有不利，他就会在众将士的护卫下率先退走。

世人皆知永历人称“跑得快”，其实朱以海跑得何曾慢了一点？如果说他比永历强了一点，那就是永历总会在敌人远在几百里之外时就仓皇鼠窜。而朱以海，大多是在战阵不利时才会退走。

正因为他逃跑的次数太多了，所以王勇临死前依然劝他“快走”。

可是，还能走到哪里去呢？

是的，他现在已经是半龙之躯，若是不顾一切地潜入中央山脉的万丈深涧、莽莽林海，或许还能像过去十几年那样，苟延残喘下去。从山东逃到浙江，从浙江逃到福建，从海上逃到台湾。他早已习惯了逃亡，习惯了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微弱的生机。

但是，他真的还要再逃走吗？他五年不吃不喝，牵引天地灵气，忍受脱胎换骨的痛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够在敌人面前不再逃走吗？

看着王勇那死不瞑目的双眼，看着下方那几个明知必死却依然奋不顾身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如同火山般在鲁王胸中爆发。

不。他不要再逃了！

他，朱以海，大明鲁王，太祖皇帝的血脉，今日宁愿以一个朱姓皇室子弟最壮烈的死，来换取这些忠勇之士的一线生机。

他也要为那个名叫朱不谷的少年，争取到继续成长、照亮这黑暗世道的机会。朱不谷与他素不相识，没有享受过他任何恩泽，却愿意为他拼死而战。他又怎能辜负这英雄少年的一腔热血？

一个疯狂而古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鲁王近乎龙化的意识深处。那是《化龙决》附录中记载的一种早已被列为禁忌的秘术。

一种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引动真正九天雷劫，在极短时间内换取无上伟力的终极禁法。

此术名为“燃龙逆劫术”。施展者需以未竟之龙躯为引，主动散发妖气（也就是未纯化的龙气），挑衅天威，将化龙失败引来的散逸雷霆强行汇聚成真正的毁灭天劫。

因为过程极度痛苦，成功率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自杀，故而被列为禁术。

此术一旦引动，在雷霆彻底湮灭施术者龙体之前的短短十息之内，施术者将暂时拥有堪比真正天龙的浩瀚神力。

此刻鲁王的目的，根本就不再是那虚无缥缈的成功化龙。他要的，就是这十息的天龙之力。他要以这残躯，化作这世间最决绝、最璀璨的一剑，与佟十一郎、完颜承云这两个清廷鹰犬，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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