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旧绢拭尘・故友歧途

篝火的噼啪声压过了夜风，营地陷入诡异的寂静。凯思尔举着暗影匕首的手僵在半空，深红色眼眸落在欧美娅的裙摆下——她的白色过膝袜沾了黑石城的血污与尘土，鞋跟处还卡着碎石，连精致的银色高跟鞋都蒙了层灰。

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那时她总爱穿干净的白袜，连沾一点草屑都会蹙眉，每次出任务，他都会提前备好干净的绢布，帮她拭去袜上的污渍，嘴上斥着“娇贵”，手却轻得怕蹭坏了布料。

“你……”凯思尔喉结滚了滚，突然收了匕首，蹲下身。影噬法杖被他随手丢在地上，暗紫色纹路渐渐黯淡，像他此刻强压下去的怒火。

“凯思尔，你要做什么？”**比罗加特勃然动怒，亡影法杖顶端的死神之瞳骤然亮起猩红凶光**，“休要对这精灵女子心软！她如今是斯卡拉的王后，是我们的敌人！”

凯思尔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白绢——那是十年前她送他的，说“暗影法师也该有件干净的物什”，他一直带在身上，边角都磨得发白。他伸手，指尖刚触到欧美娅的袜边，就顿了顿，抬头看她，语气依旧带刺，却少了几分戾气：“脏成这样，你就不难受？”

欧美娅愣住了。她垂眸看着蹲在身前的男人，赤黑短卷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动作很轻，先用指尖小心翼翼挑出鞋跟里的碎石，再用白绢顺着袜筒轻轻擦拭，连褶皱里的血渍都擦得干干净净，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有洁癖，十年前他就知道。每次出任务，他总会第一时间帮她清理衣物上的污渍；她怕黑，他就放弃最擅长的暗影潜行，陪她走在光亮处；她烤的星栖果再难入口，他也会皱着眉吃完，说“总好过挨饿”。

可当年她告诉他要嫁给斯卡拉王时，他红着眼砸了匕首，斥她“你是不是昏了头！斯卡拉王是征战四方的暴君！你嫁过去无异于送死！”，她却只是说“凯思尔，我意已决”。那天他摔门而去，整整三个月没有见她，直到她出嫁，都未曾现身。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愤怒，哪里是恨她选了斯卡拉王，分明是怕她受委屈，怕那个铁血帝王，不懂她的洁癖，不懂她怕黑，不懂她看似坚强下的柔软。

“为何不躲开？”凯思尔擦完一只袜，又换了另一只，声音低得像自语，“你素来最厌旁人碰你的私物，尤其是袜履。”

欧美娅的眼泪突然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她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当年……是我伤了你的心。”

一句话，让凯思尔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头，深红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还有藏了十年的在意。“你知道便好。”他别过脸，故意装出冷硬的模样，“当年你若听我的，不嫁那暴君，何至于落得今日被缚的境地！”

“凯思尔，”欧美娅轻声说，“斯卡拉王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会陪我看星栖花开，会为我烤星栖果，哪怕烤焦了也会偷偷重做；他知我有洁癖，每次见我都会提前打理好自己的铠甲；他……”

“够了！”凯思尔猛地站起身，白绢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好！”他转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真的忍不住放她走，“你以为他对你好便是真心？他不过是看中你的光明魔法，看中你光明精灵族的身份！待他利用完你，迟早会将你弃如敝履！”

“不是的！”欧美娅也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凯思尔，你能不能别这般固执？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感情之事，不是你能替我决断的！”

“我固执？”凯思尔回头，眼眶泛红，“当年腐骨森林，是谁为了救你，被蛛毒咬中险些丧命？是谁每次出任务都护着你，不让你受半分损伤？是谁……”他话没说完，突然停住，喉结滚动着，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是谁在她出嫁那日，躲在陨星谷的星栖果树下，饮了整整一夜的酒，把她送的白绢都浸得湿透。

迪伦看着这一幕，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早就看出来，凯思尔对欧美娅的在意，从来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当年的反对，与其说是怕她受委屈，不如说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护了十年的人，最终选了旁人。

“凯思尔，冷静些。”迪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话，私下再说。”

凯思尔深吸一口气，终于收起了眼底的情绪，捡起地上的影噬法杖，却没再指向欧美娅，只是冷冷道：“擦干净了，莫要再弄脏。若是再让我见你这般狼狈模样，没人再会替你擦拭。”

欧美娅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看着他赤黑短卷发下微微泛红的耳尖，突然轻声说：“凯思尔，谢谢你。”

凯思尔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休要多言**。若不是看你脏得碍眼，谁愿意管你。”说完，他快步走到篝火旁，背对着她坐下，肩膀却还在微微紧绷。

夜风再次吹过营地，篝火的光芒摇曳。欧美娅看着自己干净的白袜和高跟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她知道，凯思尔从来没变，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暗影法师，还是那个会在细节处照顾她的旧友。

可立场不同，终究是鸿沟。她是斯卡拉的王后，他是塞拉格的暗影法师，他们之间，隔着黑石城的血债，隔着两国的恩怨，更隔着她当年那句“我意已决”。

“迪伦，”欧美娅转头看向团长，鎏金左眼里满是决绝，“放我回黑石城。斯卡拉王还在等我，百姓还在等我。至于塞拉格与斯卡拉的恩怨，我们战场上见。”

迪伦看着她，又看了看篝火旁紧绷着肩膀的凯思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但我有个条件，战场上，你不能伤凯思尔。”

“我不会伤他。”欧美娅点头，“也不会伤你们任何一个人。”

比罗加特还想说什么，却被迪伦一个眼神制止了。迪伦太清楚，就算现在不放她走，凯思尔也迟早会偷偷放她走，与其闹得难堪，不如卖她这个人情。

凯思尔坐在篝火旁，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白绢。绢布上还残留着她袜上的气息，淡淡的，像十年前陨星谷的星栖花香。他知道，放她走，就是放虎归山，可他看着她干净的白袜，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就像十年前那样，只要她要，只要他有，哪怕是与整个塞拉格为敌，他也愿意。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再见时，他们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在篝火旁分食一颗烤焦的星栖果，斥一句“娇贵”，然后并肩对抗魔物，把后背交给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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