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战国时代31 人文成就17

三、诸子散文

2、《孟子》

（1）《梁惠王愿安承教》

【庖肥马瘦（历史故事）】

（一）愿安承教

梁惠王端坐在漆案后，青铜灯台上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已经五十三岁了，额头的皱纹如同刀刻，那是三十五年王位生涯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那卷刚刚送来的边境急报——魏国在西河又失了三座城邑。

“寡人愿安承教。”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谦逊。这话他已经对邹衍说过，对公孙龙说过，如今对这位刚从齐国来的孟子又说了一遍。每一次说出口时，他都抱着同样的期望：得到一个能让魏国强盛起来的答案。

孟子坐在他对面的席上，年近六旬却腰背挺直如松。他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却落在殿外庭院里——几个侍从正抬着一头刚刚宰杀的肥鹿走过，鹿血滴在青石板上，如梅花点点。

“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孟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梁惠王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先生何出此言？”

“王请回答。”

“挺者木棍，刃者刀剑，皆可杀人，”梁惠王沉吟道，“若论结果，实无不同。”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这一次，梁惠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大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几名侍立在侧的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

“亦...无以异也。”梁惠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明白了孟子的意图，却已无法收回自己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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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廊下所见

三日前，孟子初到大梁时，曾在城西的市集停留。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陶器铺的屋檐下，身上的麻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嶙峋的肋骨。男孩的手里攥着半块已经发黑的豆饼，眼睛却死死盯着街对面——几个贵族子弟正从酒楼出来，手中提着用荷叶包裹的炙肉，油脂渗透荷叶，滴落在尘土中。

“看什么看！”酒楼的伙计出来赶人，“别挡着贵人的路！”

男孩没有动。直到一个贵族少年随手扔下一块啃了一半的肋排，他才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可另一条野狗更快，叼起骨头就跑。男孩和狗滚作一团，最终抢回了那块沾满泥土和狗涎的骨头。

孟子的弟子公孙丑当时就要上前，被孟子抬手制止了。

“夫子，为何...”

“记住这一幕，”孟子说，“三日后，我要让梁惠王也记住。”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官仓时，看见几十辆牛车正运粮入库。麻袋上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一个仓吏在簿册上记录着：“邺城粮赋，三百石，入库。”

而就在官仓墙外，一个老妇人正用枯瘦的手从沟渠里捞起漂着的菜叶。她的身边跟着个小女孩，女孩轻声问：“阿嬷，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饭吃？”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菜叶在浑浊的水里摆了摆，放进破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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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中对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

孟子说出这八个字时，梁惠王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起了昨日庖厨呈上的菜单：鹿脍、熊蹯、蒸豚、炮羔...而厩中那些来自赵国北地的骏马，确实每一匹都毛色光亮，腰肥体壮。

“民有饥色，野有饿莩。”

梁惠王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七天前，司寇确实禀报过，城郊发现了十七具无名尸首，已令差役草草掩埋。当时他正为西河战事心烦，只挥挥手说“按常例处置”。

“此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的声音陡然提高，如金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一名年轻的内侍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的酒壶。

梁惠王猛地站起，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笔架。竹笔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生此言...”

“兽相食，且人恶之。”孟子也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其实不及梁惠王，此刻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父母”二字像两记重锤，敲在梁惠王心口。他想起自己已故的父亲魏武侯，想起武侯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为君者，当视民如子。”那时他才十八岁，郑重地点头应允。

三十五年过去了，他做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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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仲尼之言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梁惠王重新坐下，挥手让所有侍从退至殿外。当最后一名内侍轻轻合上沉重的殿门，他才缓缓开口：

“先生可知，魏国四面受敌？西有强秦，东有齐楚，南有韩，北有赵。去岁军费，占国库七成有余。”

“王可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孟子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昔者文王治岐，耕者九一，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寡人亦曾减税三年。”

“然后复加五赋，以充军实。”孟子直视着他，“王若真愿承教，请听我一言：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梁惠王苦笑道：“先生，当今之世，仁义岂能挡秦之锐士？”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孟子向前一步，“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梁惠王不悦地皱眉，正要喝问，殿门被急促地敲响。

“王上！王上！”是司寇的声音，透着惊慌。

“何事？”

殿门开了一条缝，司寇跪在门外：“城西...城西饥民聚集，已逾千人，正向宫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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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宫门之外

梁惠王登上宫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百步之外的广场上，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没有呼喊，没有骚动，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片枯树林。

“他们要什么？”梁惠王问。

司寇擦着额头的汗：“说是...求王上开仓放粮。去岁邺城水患，今岁又遇蝗灾，已三月未见官粮...”

“为何不早报？”

司寇跪地不敢言。

孟子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宫墙。他望着下面的人群，缓缓道：“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梁惠王知道这句话——孔子反对用俑殉葬，因为俑像人形，用像人的东西殉葬，开了这个头，就可能用真人殉葬。

“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孟子转过身，看着梁惠王，“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贯耳。梁惠王扶住城墙的雉堞，手指深深抠进砖缝。他想起自己那些早夭的子女——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未及成年便夭折了。占卜的巫祝说，是宗庙不享，鬼神不佑。

难道真是...

“开仓。”他说。

“王上？”司寇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仓！放粮！”梁惠王几乎是在咆哮，“所有官仓，开一半！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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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尾声

半月后，孟子离开大梁。公孙丑在车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城墙，忍不住问：“夫子，梁惠王会改变吗？”

孟子没有回答。

车行至郊外，他们看见官道旁新设了粥棚，十几个大釜冒着热气。领粥的百姓排着长队，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眼中已有了一点光亮。

一个老吏正在登记名册，看见孟子的车队，起身行礼。

“先生且看，”老吏指着粥棚，“王上已下令，各城设济民所，开仓至秋收。还减了今年田赋的三成。”

孟子点点头，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又行了三里，他们在路边的亭子里休息。亭子的柱子上刻着一行字，墨迹尚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

“这是...”

“梁惠王三日前巡城时所题。”亭卒恭敬地回答。

孟子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他望向大梁方向，轻声对弟子们说：

“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梁惠王若真能以此为始，魏国或尚有可为。”

车队继续向东而行，驶向晨光之中。远处，魏国的田野里，新一季的粟苗刚刚破土，绿意点点，绵延至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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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孟子散文《梁惠王愿安承教》】

原文；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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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梁惠王愿安承教》通篇用陪衬的方法，来说明虐政杀人的残暴。文章分两层写：前路以挺引起刃，以刃引起政，浅深相形，足见虐政杀人，惨同挺刃。

后路以“兽食”“作俑”低一层跌起，足见虐政杀人，较兽食、作俑，危害尤烈。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两相对照，正显示出虐政危害人民这一无可否认的事实。

孟子何以不肯开口直说呢？盖借它端迤逦说来，使王自认其非，然后举其弊而痛切言之，不仅在我不见唐突，在惠王亦能深服孟子之所言，而无以罪之。

引譬设喻，层层进逼，文章的说服力，就显得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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