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战国时代59 人文成就45

三、诸子散文

6、《韩非子》

韩非著作

（3）《和氏》

【璞（历史故事）】

（一）

楚山脚下，卞和已经哭了三天三夜。

血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那块他抱了五十年的石头上。石头依旧沉默，青灰色的表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路过的樵夫放下柴担，远远看着这个疯子。山民们都知道他——六十年前，他抱着这块石头去了郢都，回来时没了左脚；三十年前，他又去了，回来时没了右脚。

“卞老儿，”樵夫壮着胆子走近，“为一块石头，值当么？”

卞和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是石头。”

“那它就是石头啊！”

“不是。”卞和把石头贴在心口，“它是玉。我见过的，月光底下它透出光来，像盛了水的白瓷碗。”

樵夫摇摇头，挑起柴担走了。山里起雾了，暮霭把卞和的身影吞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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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五十年前，卞和三十岁，是整个楚地最有名的玉工。

那夜他在楚山采药，月华如水。山涧边一块不起眼的砾石被月光穿透，石心晕开一团温润的青白——是璞玉，最上等的璞玉，外裹粗砺，内藏乾坤。

他跪在溪边，双手发抖。这玉若能剖开，必是国宝。

三日后，他抱着璞玉站在楚厉王面前。

厉王是个急性子，招手便唤玉人。那玉人围着石头转了三圈，捏着下巴道：“禀大王，这是块顽石。”

卞和愣住了：“您再看看，月光底下——”

“住口。”厉王打了个呵欠，“你是说寡人的玉人连玉和石都分不清？”

殿上响起窃窃的笑声。卞和扑通跪下：“大王，草民不敢。但这真的是玉——”

“欺君之罪，按律当斩。”厉王瞥他一眼，“念你初犯，留你一命。刖左足，逐出郢都。”

刀光闪过。卞和看着自己的左脚留在血泊里，竟没觉得疼。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块被侍卫扔在地上的石头，心想：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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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十年后，厉王薨，武王即位。

卞和再次出现在郢都时，守城的士兵几乎认不出他。他老了，头发花白，背上依旧背着那块石头，右边裤管空荡荡的，被山风灌满。

“你还来？”武王看着殿下这个独腿老人，既惊讶又不耐烦。

玉人换了新人，得出的结论却一模一样：“大王，是石头。”

卞和膝行两步：“请大王命人剖开，只需剖开一道口子——”

“够了。”武王起身，“欺君罔上，念你年老，刖右足。”

这次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伏在地上，看着右脚离开自己，像看着另一块璞玉被砸碎。

侍卫把他拖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正烈，大殿的飞檐刺破苍穹。

他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求的是什么？是官爵？是赏赐？

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月亮底下，它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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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武王薨，文王即位。

卞和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了。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块石头、楚山的风、和永无止境的寂静。

他每天抱着石头坐在山崖边，从日出坐到日落。山民们绕着他走，说这是“石头痴”，魂魄被山鬼勾走了。

第三日夜，他哭了。

不是为那两只脚——伤口早已结痂，疼痛已被时间磨钝。他哭的是那块玉。

它明明在那里，通体澄澈，月华如练。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它一眼。

“我不是悲刖，”他对文王派来的使者说，嗓音嘶哑如裂帛，“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使者沉默良久，弯下腰：“请随臣入宫。”

这一次，玉人剖开了那块石头。

石皮剥落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仿佛亮了一瞬。玉心莹润，光华内敛，触手生温。

文王捧着玉璧，久久不语。

“此璧，就叫和氏璧。”他看着卞和空荡荡的裤管，“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卞和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下去。

六十三年了，他终于听见有人说出那个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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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卞和死后三百年，和氏璧落入赵王手中，又被秦王觊觎。蔺相如在渑池会上捧着它，几乎要与玉共碎。

又过了几十年，秦灭赵，和氏璧归于始皇，被雕成传国玉玺，上刻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无数人摩挲过它，赞美它，为它杀人，为它殉葬。它被裹上丝绸，藏进金函，成为至高权力的象征。

再没有人记得那个在山里哭了三天三夜的老人。

也再没有人问过：当年剖开那块璞的玉人，后来有没有在月夜独自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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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咸阳宫，午夜。

秦始皇批完最后一卷奏章，从案头拿起传国玉玺，对着烛火端详。玉玺温润，内里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忽然问身旁的李斯：“这玉，当真是和氏璧？”

“是。”

“卞和当年，被刖了几足？”

“两足。”

始皇沉默片刻：“值得么？”

李斯没有回答。

烛火跳动，玉玺中仿佛映出楚山的月、卞和的血、和那双到死都没有再站起来的人影。

始皇把玉玺放下，继续批阅奏章。

玉玺静静卧在龙案一角，通体温润，一言不发。

它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有人剖开顽石。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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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韩非著作《和氏》原文及释义】

原文：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虽献璞而未美，未为王之害也，然犹两足斩而宝乃论，论宝若此其难也。今人主之于法术也，未必和璧之急也，而禁群臣士民之私邪；然则有道者之不戮也，特帝王之璞未献耳。主用术，则大臣不得擅断，近习不敢卖重；官行法，则浮萌趋于耕农，而游士危于战陈。则法术者，乃群臣士民之所祸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议，越民萌之诽，独周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虽至死亡，道必不论矣。

昔者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绝减百吏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吴起枝解于楚。商君教秦孝公以连什伍，设告坐之过，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孝公行之，主以尊安，国以富强，八年而薨，商君车裂于秦。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当矣，然而枝解吴起而车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细民恶治也。当今之世，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甚于秦、楚之俗，而人主无悼王、孝公之听，则法术之士，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己之法术哉？此世所以乱无霸王也。

————《韩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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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在《和氏》篇中，作者以献璞的和氏自喻，迫切希望君主摆脱旧贵族顽固势力的阻挠，坚定地实行法治。韩非反复强调法术对封建君主的重要意义。认为“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难三》）。

《和氏》篇更形象地把法术比作“帝王之璞”——成就帝王之业的法宝，是统一天下不可缺少的。

《和氏》是韩非愤慨于法家的法术为旧贵族等所排斥，法术之士不被任用而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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