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秦汉时期45 人文成就3

二、李斯（2）

【李斯生平（历史故事）】

（接上一章）

（四）焚书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李斯后来无数次回想，也许是从那场关于“封建”与“郡县”的争论之后，分歧就埋下了种子。

博士淳于越又跳出来，在宴会上公然说：“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意思是，不学周朝分封那一套，迟早要完。

嬴政的脸色很难看。

李斯知道，这些话不只是说给群臣听的，更是说给天下人听的。儒生们拿着诗书礼乐，动辄引经据典，说秦朝不合法统，说郡县制不如分封制。这些话传到民间，就会动摇人心。

他写了一封奏疏，措辞严厉：

“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嬴政批了两个字：“可之。”

于是，一场大火烧遍了六国故地。

咸阳城里，收缴上来的竹简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李斯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文字，脸上没有表情。

他心里其实是矛盾的。他自己就是荀卿的学生，读过百家之书，深知那些典籍的价值。但他更清楚，一个帝国不能有两个声音，一种制度不能有另一种理论来质疑它。

秦始皇也留了一条缝：医药、卜筮、种树之类的实用书籍，不烧。

但这条缝太窄了。

很多人因此痛恨李斯。他们说他“焚书坑儒”，说他助纣为虐。李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一统天下的帝国能不能稳固。

他以为，只要制度立住了，后人会理解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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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沙丘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

秦始皇第五次巡游天下，李斯随行。

这一年，李斯已经很老了。他跟在浩浩荡荡的车驾后面，看着前方皇帝的黄屋左纛在风中摇晃，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出巡的队伍走到平原津的时候，秦始皇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

秦始皇一向忌讳说“死”，群臣也不敢提，所以连太子都没有正式立过。只是临行前，他写了一封给长子扶苏的诏书，让扶苏从上郡赶回咸阳，主持丧事。

诏书在中车府令赵高手里。

赵高是个宦官，但他生得高大威猛，又精通法律，深得秦始皇信任，还负责教胡亥判案断狱。

七月丙寅，秦始皇在沙丘平台驾崩。

李斯得到消息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和赵高商量：“皇帝在外地去世，消息一旦泄露，恐怕诸公子和天下有变。先秘不发丧，速速赶回咸阳。”

赵高点点头，但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当天夜里，赵高悄悄去找了胡亥。

“皇上驾崩了，没有留下封给其他公子的命令，却单独给了扶苏一份诏书。扶苏一到咸阳，就是新君。公子，你与皇位无缘了。”

胡亥倒也坦然：“父亲传位给扶苏，这是应当的。”

赵高冷笑一声：“公子错了。天下能不能改换主人，全在你、我和丞相三个人身上。你想想，一旦扶苏即位，你还能保住性命吗？他身边可都是儒生，他向来厌恶秦法，厌恶我们这些人。”

胡亥犹豫了一下，没有吭声。

赵高见他不反对，转身去找李斯。

李斯的车驾在队伍中间，赵高摸黑钻了进去。

“丞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斯警觉地看着他。

赵高低声说：“皇帝驾崩，赐给扶苏的诏书还在我这里，没有发出。如今谁来即位，不过是你我一句话的事。你看胡亥如何？”

李斯大惊，猛地坐直了身子：“这是亡国之言！不是人臣该说的话！”

赵高不急不慢地笑了：“丞相自比蒙恬如何？扶苏一旦即位，蒙恬必为丞相，到时候你还能保住爵禄吗？你从上蔡一个小小的吏员，走到今天，何其不易。你愿意被赶回上蔡，重新做一个闾巷之民吗？”

李斯愣住了。

赵高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些老鼠。

他想起了自己这三十多年的奋斗——从楚国上蔡到齐国稷下，从吕不韦门下到秦王面前，从差点被逐出秦国到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他一手参与缔造了这个大秦帝国，难道要把一切都拱手让人吗？

李斯仰天长叹，泪水纵横。

“我不幸得了这个官位，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君王在世的时候，我不能以死报效，如今君亡国乱，我又能做什么呢？人臣的悲哀，莫过于此了。”

赵高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李斯终于点了头。

他们伪造了秦始皇的遗诏，指责扶苏、蒙恬“不忠不孝”，赐他们自尽。然后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

扶苏接到伪诏，大哭一场，真的自杀了。蒙恬觉得可疑，反复追问，但最终还是被逼死在阳周。

李斯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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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败亡

胡亥即位之后，赵高如日中天。

李斯渐渐发现，自己这个丞相不过是个空壳子。大事小情，赵高直接拿到二世面前，根本不过他的手。

更可怕的是，赵高开始剪除异己。

他先杀了蒙毅、蒙恬，又杀了一大批秦始皇的旧臣。咸阳城里，每天都有人被押赴刑场，血流成河。

李斯几次求见二世，都被挡在门外。赵高告诉二世：“丞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宜劳累。”

李斯急了。他知道赵高在一步步蚕食他的权力，也看到秦朝的统治正在迅速崩溃——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六国旧贵族纷纷复国，关东大片土地已经不在秦朝控制之下了。

他写了一封奏疏，直言朝政之失，劝二世减轻徭役，停止修建阿房宫，收拢民心。

这封奏疏被赵高截了下来。赵高看完，冷冷一笑，拿去给二世看，说：“丞相这是嫌皇上享乐太多了，是在指责皇上昏庸。而且，他的儿子李由是三川郡守，陈胜起义军经过三川的时候，李由没有出击，说不定私下里早有勾结。丞相在外面权力比皇上还大，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二世大怒，把李斯抓进了监狱。

在狱中，李斯受尽了酷刑。他仰天悲号，想要上书申辩，但所有的信件都落到了赵高手里。

赵高派人假扮御史、侍中，轮流来审讯他。李斯以为是真的朝廷使者，每次都翻供，申明冤屈。但每次申辩之后，等待他的是一顿更残酷的毒打。

后来，二世真的派人来核实案情，李斯却以为又是赵高的人，再也不敢翻供了。

他认了罪。

临刑那天，咸阳城里万人空巷。

李斯被押赴咸阳市，和他一起受刑的还有他的次子。他们父子俩被绑在一起，走向刑场。

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对身边的儿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和你再牵着那条黄狗，从上蔡东门出去，一起追猎野兔。可是，还回得去吗？”

儿子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子俩相拥而泣。

腰斩。

夷三族。

那个从上蔡走出来的小吏，那个帮助秦始皇统一天下、废分封、立郡县的丞相，那个写了《谏逐客书》的散文家，就这样死在了他一手辅佐建立的秦帝国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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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余音

李斯死后不到两年，公元前207年，刘邦攻入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向起义军投降。

又过了几个月，项羽入关，一把火烧了咸阳宫，大火三月不灭。

大秦帝国，灰飞烟灭。

李斯生前最为得意的郡县制，却被他身后的每一个王朝继承了下来，一直延续了两千多年。他辅佐秦始皇开创的中央集权制度，成了此后中国政治体制的基本框架。

只是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了。

他只是上蔡城里一个曾经牵着黄狗追野兔的年轻人，一个在茅厕里看见老鼠后立志改变命运的读书人，一个才华横溢的散文家，一个在权力面前最终低了头的普通人。

他的故事，后来被太史公写进了《史记·李斯列传》的最后一句话里：

“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意思是：人们都以为李斯对秦朝极其忠诚，却身受五刑而死。细察其根本，却与世俗之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业本可以与周公、召公并列的啊。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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