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秦汉时期49 人文成就7

四、刘恒

（接上一章）

【文帝赐书（历史故事）】（2）

（四）一封不像皇帝写的信

刘恒写的这封信，后来被史官记了下来，叫做《赐南粤王赵佗书》。

这封信的开头就很特别——

“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

翻译过来就是：皇帝我向您问好，您辛苦了，心里也够操劳的。

口气不像皇帝对臣子，倒像两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接着，刘恒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

这段话，刘恒写得很实在。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反而把自己说得很低——我是高祖皇帝的庶子，被分到北方边境守着代地，那地方又远又偏，我又笨又老实，所以一直没给您写过信。

“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先帝走了，惠帝也走了，吕后掌权的时候身体不好，病得越来越重，所以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吕家的人zao反乱法，我没办法，只好借功臣的力量把他们杀了。王侯大臣们非要我当皇帝，我推不掉，只好即位了。

这一段写得很有意思。刘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吕后乱政是吕后的事，杀吕家的人是周勃他们的事，我当皇帝是被逼的，没办法。

这当然是客气话，但说得让人听着舒服。

接下来，刘恒话锋一转，提到了赵佗之前做的事：

“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

赵佗之前给周灶写过一封信，说自己想找找在真定的亲戚，也希望汉朝把长沙国边境的两个将军撤了。刘恒说：您的信我看到了，我已经把博阳侯的兵撤了，您在真定的亲戚，我也派人去慰问过了，您家的祖坟，我也修好了。

这件事，刘恒做得很漂亮。他没有提吕后刨坟的事，也没有说“我给你修了坟你该感激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但赵佗看到这句话，心里肯定不是滋味——祖坟被刨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刘恒把这根刺拔了。

然后，刘恒说到了最敏感的事——打仗。

“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这段话，刘恒说得语重心长。

他说：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边境上发兵，不停地骚扰。长沙国的百姓遭了殃，南郡那边更惨。可是您想想，打仗对您有什么好处呢？死那么多士兵，伤那么多将领，让别人的妻子守寡，孩子成孤儿，父母没人养老，得到一个好处却损失了十倍，这种事情，我不忍心做。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他没有指责赵佗——“为寇灾不止”是事实，但后面的“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不是在骂赵佗，而是在讲道理，甚至带着一点悲悯。

说完打仗的事，刘恒又说到了疆界。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能擅变焉。”

刘恒说：我想把那些犬牙交错的边界重新划一划，就问官员们。官员们说，这是高皇帝定下来的边界。我不敢擅自改动。

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告诉赵佗：边界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是高祖定的规矩，我不能改。第二层是暗示赵佗：你别想着靠打仗抢地盘，抢了也没用，我这边有规矩。

但紧接着，刘恒话锋一转，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

官员们说了：得到您的土地，不算大；得到您的财富，不算富。五岭以南的地方，您自己管着吧。

这句话，是整封信的点睛之笔。

刘恒这是在告诉赵佗：我不想要你的地盘，也不想要你的钱，岭南那块地方，你爱怎么管就怎么管。

赵佗最怕的是什么？是汉朝要吞并他。吕后断了他的铁器供应，又派兵来打他，摆明了是要灭了他。现在刘恒说“服领以南，王自治之”，等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但定心丸不是白吃的。刘恒接着提出了要求：

“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虽然如此，可您称了帝，现在天下有两个皇帝，连个使者都不来往，这算怎么回事呢？这是在争啊。争来争去不肯相让，仁者是不干这种事的。我希望和您一起把以前的不愉快都放下，从现在开始，咱们像从前一样互通使者。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那个“帝”的称号，得摘了。

最后，刘恒说：

“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

所以，我派陆贾快马加鞭去告诉您我的意思。您也接受了吧，别再骚扰边境了。

信的末尾，刘恒还附了一份礼物：

“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上等棉衣五十件，中等三十件，下等二十件，送给您。希望您听听音乐，娱乐娱乐，排解忧愁，也别忘了和邻国友好往来。

这礼物送得很有意思。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棉衣。岭南那地方热得要命，根本用不着棉衣。刘恒送棉衣，不是让赵佗穿的，是让他领这份情——你看，我把你当自己人，给你送冬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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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陆贾二赴南粤

陆贾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

他第一次去南粤，是汉高祖十一年，那会儿他正当壮年，雄辩滔滔，一席话说得赵佗心服口服，乖乖地接受了汉朝的封号。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赵佗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他陆贾也满头白发了。

“老臣再去一趟。”陆贾接过信，揣在怀里。

从长安到岭南，几千里路。陆贾带着几个随从，翻山越岭，过五岭，进入南粤地界。一路上瘴雾弥漫，蚊虫如云，随从病倒了两个，陆贾硬撑着往前走。

到了南粤的都城番禺，也就是今天的广州，赵佗没有亲自出来迎接。

赵佗在宫里等着他，穿着皇帝的冠冕，十二旒的玉串垂在眼前，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贾。

“陆大夫，二十多年没见了。”赵佗的声音苍老但洪亮。

“大王别来无恙。”陆贾拱手。

“坐吧。”赵佗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你来做什么？”

陆贾没有急着掏信，而是先拉了拉家常：“大王真定的祖坟，xin皇帝派人修过了。您那几个堂兄弟，也都找到了，给了官职，赏了宅子。”

赵佗的脸色微微变了。

祖坟是他心里最疼的地方。吕后刨他的祖坟，是他称帝的直接原因。如今xin皇帝把坟修好了，这份情，他不能不领。

“xin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赵佗问。

陆贾笑了笑：“大王，您先看看这封信。”

他把竹简递上去。赵佗接过来，展开，一字一字地读。

读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的时候，赵佗微微点头——这个皇帝不摆架子。

读到“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的时候，赵佗沉默了一下——这话说得在理。

读到“服领以南，王自治之”的时候，赵佗的眼睛亮了一下。

读到“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的时候，赵佗把竹简放下，沉默了很久。

赵佗看着陆贾，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刘恒，比他妈吕雉强一万倍。”

陆贾没有接话。

赵佗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两步，忽然把头上的皇帝冠冕摘了下来，放在案上。

“陆大夫，你看我这把年纪了，当皇帝也当了几年了，过过瘾就算了。”

他看着那顶冠冕，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其实我也不想称帝。当初吕后刨我祖坟，杀我兄弟，断了我的铁器，我赵佗要是连个屁都不放，我还算个人吗？我称帝，是赌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贾：

“如今xin皇帝给我修了祖坟，抚恤了我的兄弟，又说了‘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好争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

赵佗坐下来，提起笔，给刘恒写了回信。

他在信里说：

“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帝之故也。”

我赵佗手里有百万大军，地盘数千里，但我为什么还要向汉朝称臣？不是因为我打不过，是因为我不敢背弃先帝（刘邦）的恩情。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自己留了面子，也给足了刘恒面子。

他又写道：

“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烂，就把帝号改了，不再称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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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南粤归心

陆贾带着赵佗的回信回到长安，刘恒看完信，笑了。

“这个赵佗，真是个明白人。”

从那以后，南粤和汉朝重新通了使者，边境上再也没有打过仗。铁器、牲畜、食盐从北方源源不断地运往岭南，岭南的水果、犀角、象牙也运到了长安。

赵佗活了一百多岁，历经了汉朝好几个皇帝，一直到汉武帝建元四年才去世。他死后，南粤又传了几代，直到汉武帝的时候才正式归入汉朝版图。

而汉文帝刘恒，在位二十三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和他的儿子汉景帝统治的时期，史称“文景之治”，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太平盛世。

刘恒那封“甚苦心劳意”的信，后来被很多人读过。有人说他写得好，有人说他算得精，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信里最打动人的一句话——

“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这句话，不是什么权谋，不是什么手腕，就是一个皇帝坐在灯下，想起了那些因为打仗而家破人亡的普通人。

他不想让他们再死了。

就这么简单。

赵佗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必也想起了那些在边境上倒下的士兵——有汉朝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八十多岁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到头来发现，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摘了那顶冠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出了岭南几十年的太平。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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