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我国古代神话（15）

（接上一章）

7、牛郎织女

【牛郎织女（神话故事）】

四、碧莲池

第二日傍晚，牛郎牵着那头已经不在了的老牛的牛绳，顺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小路，翻过了一道矮岗，穿过了一片松林，来到了一处他从不知道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池清水。

池水幽蓝，深不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碧绿的莲叶，莲叶间开着几朵白色的莲花。池边有一块青石，石上叠着七套衣裳，颜色各不相同——青、赤、黄、白、黑、蓝、紫。最上面那套是赤色的，红得像晚霞，红得像火，红得像一个人胸腔里最滚烫的那滴血。

牛郎的手在发抖。

他蹲在那堆衣裳旁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拿了她的衣裳，她就走不了了，你这是强人所难，与强盗何异？另一个说：老牛说的，这是缘分，缘分是天定的，你只照做便是。

他伸手去拿那件红衣，手指刚碰到衣料，池中便炸开了一阵水花。

七个女子从水中站起，水珠从她们的身上滚落，每一滴都折射出七彩的光。她们的容貌之美，是牛郎从未想象过的——不，他根本想象不出这样的美，因为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不过是村东头卖豆腐的王寡妇，而王寡妇跟眼前这七个女子相比，就像萤火虫比之满月。

仙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各自抓起自己的衣裳披在身上。一件件衣裳上身之后，慌张的仙女便一个个镇定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向着银河的方向升去。

只剩下一个仙女没有衣裳。

她站在水中，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又羞又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牛郎，牛郎也看着她。她穿着贴身的亵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凡人不可能拥有的线条。牛郎不敢多看，低下头，将红衣递了过去。

“你……你的衣裳。”他说。

织女接过衣裳，披在身上。红衣覆体的瞬间，她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被这衣裳封印住了——那力量是她飞行的能力，是她作为仙女最重要的特质。

她飞不起来了。

“你做了什么？”织女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她是天帝的孙女，是天上最好的织工，她一生从未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但此刻她动了真怒。

牛郎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牛教了他地点，教了他方法，却没有教他理由。他跪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扔上岸的鱼。

织女看着他。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瘦，黑，手上有茧，脸上有疤，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粗布短褐，膝盖上全是泥。他看起来笨拙、卑微、一无所有，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织女的怒气忽然不知道往哪里发了。

那是认真。

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坦坦荡荡的认真。像是把整颗心剖开来，放在你面前，是死是活，全凭你处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织女又问了一遍，语气软了一些。

牛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一头老牛告诉我，说你会做我的妻子。我不信，但我还是来了。来了之后看到你，我就……我就不想走了。”

“你不想走了？”织女觉得这回答荒唐至极，“你是凡人，我是仙女。你是泥做的，我是云做的。你在地上爬，我在天上飞。你不想走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牛郎说，“我配不上你。”

织女愣住了。

她以为这个男人会辩解，会表白，会说自己有多好、多值得她留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凡人——在神仙下凡的故事里，凡人们总是这样，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神仙。可牛郎没有。他直接认了。

“我配不上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我会对你好的。比天还好，比云还好，比我自己还好。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好’，但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好’都给你。”

织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织坊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云，想起了自己变形的十指，想起了那个空落落的、不知道叫什么的口子。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被这男人的话打动的，甚至不是被他的眼神打动的——她是在做决定的那一刻，心里那个口子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那东西，叫人间。

“带我看看你的家吧。”织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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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凡间七年

牛郎的家，真的只是一个家而已。

三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给老牛——现在是空的了。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一盘石磨。屋后有一块薄田，种着几行半死不活的豆苗。灶台是黄泥糊的，锅是补了两次的铁锅，碗有三个，有一个豁了口。

织女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像是在研究一匹从未见过的云。

“你平时吃什么呢？”她问。

“豆子。”牛郎说，“豆子煮了吃，豆子磨了做豆腐，豆腐坏了做豆豉，豆豉坏了……就饿着。”

织女笑了。那笑容让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都失了颜色。

牛郎看呆了。

第二天，织女开始动手改造这个家。她不是一个娇气的仙女——天上的织坊里，她一个人干三千人的活，从来不叫苦。她将灶台重新砌了一遍，烧出来的火旺了三倍。她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种子，撒下去第三天就发了芽。她用竹篾编了新的篱笆，用芦苇修了漏雨的屋顶，用野花装饰了光秃秃的窗台。

牛郎站在一旁，什么都帮不上忙，就看呆了整整七天。

七天后，这个破败的茅屋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天堂。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种满了菜，灶台上飘着炊烟，炊烟里裹着饭香。牛郎第一次觉得，“家”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让人想跪下来感谢老天的心情。

一个月后，他们成亲了。

没有宾客，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牛郎用枣木刻了一对酒杯，织女用云霞的边角料裁了两件衣裳。他们在枣树下拜了天地，对着彼此磕了一个头，然后坐在门槛上喝了两碗米酒。

织女喝醉了，靠在牛郎的肩膀上说：“天上的酒不是这个味道的。天上的酒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水。你这个酒，又苦又涩又甜，像……像活着。”

牛郎说：“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织女闭上了眼睛，“我也喜欢你说‘你喜欢就好’的样子。”

一年后，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孩子落地的时候没有哭，而是在笑。接生的产婆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娃娃，牛郎抱过来一看，那孩子的眼睛像两颗星星，亮得不像话。

“叫星儿吧。”织女虚弱地说。

又过了一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女儿生下来就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牛郎把她抱起来，她忽然不哭了，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是谁？

“叫……叫……”牛郎想了半天，“叫灵儿吧。”

“星儿，灵儿。”织女念着这两个名字，笑了，“都是天上的字眼。”

牛郎没听懂，只是憨憨地笑。

那七年，是牛郎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日子。

春天，织女教他认天上的星星，他记不住，织女就编成歌谣让他唱。夏天，星儿和灵儿在院子里追萤火虫，牛郎坐在枣树下编竹篓，织女在旁边纺线，纺车吱吱呀呀的，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秋天，一家四口去田里收豆子，孩子们在地里打滚，弄得满头满脸都是土，织女一边给他们擦一边笑。冬天，全家人挤在一床被子里，牛郎讲他从老牛那里听来的天上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忘了，织女就笑着替他讲完。

牛郎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织女发呆。织女问他看什么，他说：“我怕这是梦。”

织女说：“是梦又怎样？”

牛郎想了想：“是梦的话，我就不醒了。”

织女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因为只有她知道，这确实是一场梦。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她在人间住了七年，在天上不过过了七天。那七日，织女星的织坊一直空着，天上的云已经七天没有更新了。朝霞还是七天前的朝霞，晚霞还是七天前的晚霞，彩虹已经褪了色，像一匹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天帝终于注意到了。

他站在凌霄殿上，遥望人间，看到了自己的孙女正在一个凡人的怀抱里笑得像一个傻子。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整个天宫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去，把她带回来。”天帝对王母说。

王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天条是天条，规矩是规矩，天帝的孙女不能嫁给凡人，这是祖宗定下来的铁律，不容更改。

她取下了头上的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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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河

那一天，牛郎从田里回来，看到织女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他问。

织女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天，牛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空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它们从西边涌来，层层叠叠，颜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黑，像一堵正在倾塌的高墙压了下来。

“他们要来了。”织女的声音很轻。

“谁？”

“天上的人。”织女转过身，看着牛郎，看着星儿，看着灵儿。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牛郎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不舍，是恐惧，是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本能在与天命做最后的拉锯。

“牛郎，”她说，“我要走了。”

牛郎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砸了他的脚，他没有感觉到疼。

“你说什么？”

“我是天上的织女，是天帝的孙女。七年前我下凡沐浴，你拿了我的衣裳，我回不去了，才有了这七年的日子。现在天帝派王母来带我回去，我……我没有办法。”

牛郎愣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但运转的结果全是同一个结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是凡人，没有翅膀，不会飞，没有法力，没有权势，连给天帝磕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别走。”他说。

“我……”

“你别走！”牛郎吼了出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吼。他冲上去，一把抱住织女，抱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星儿和灵儿被吓哭了，跑过来抱住织女的腿，一家四口在院子里抱成一团，哭成一团。

天暗了。

不是日落那种暗，而是一种压迫性的、无法抗拒的暗。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上盖下来，将阳光一寸一寸地摁灭。风停了，鸟不叫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万物的共振被强行压制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阈值。

织女的身体开始发光了。

那不是她自愿的，是某种外部的力量在强行唤醒她体内的神性。她的双脚渐渐离开了地面，像一根羽毛被风吹起，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上飘去。

“不！”牛郎拼命拽住她的手，但他的手从她的手指上滑过——不是她变滑了，而是他的手变虚了。人间的物质，正在与天上的物质分离。

织女升到了屋顶的高度。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牛郎越来越小，看着星儿和灵儿哭喊着“娘”在地上追赶，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剧痛。她想喊，喊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那是她三千年仙女生涯中从未有过的——那是人间最后的温度，是她舍不得咽下去的眷恋。

她升到了树梢的高度。牛郎在地上狂奔，追着她的影子喊：“织女——织女——你说过你不走的——你说过的——”

她没有说过。

她从未说过“我不走”。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终将要走。

但她还是留下了七年。

她升到了云层的高度。牛郎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了一个点，但她的耳朵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因为她的听力好，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响了，响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雷鸣，盖过了天河奔流一万年的轰鸣。

“织女——我一定去找你——你等着我——我一定去——”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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