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魏晋南北朝61 人文成就1

一、魏晋民谣1

（一）吴孙皓初童谣

原谣：

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

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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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该童谣通过反对孙皓迁都一事，表现了人民对封建暴君的愤怒和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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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还建业死（历史故事）】

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

这句话，建业城里的孩子都会唱。但真正敢当街唱出声的，也就只有孩子了。

李老七就是那个被歌声绊住脚的人。

那天暮色压城，他挑着空了的鱼担子从江边回来，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巷口一群光腚小儿拍手跳脚，清脆的童声撞在墙面上弹回来，又撞进他耳朵里——

“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

担子从肩头滑下来，木桶滚到墙根，发出闷响。李老七站在原地，像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半晌没动。

三年前他也是这么挑着担子走的。那时武昌城的诏令传到建业，说圣上要迁都，要建业的工匠、渔户、商贾，举家西迁。说是“新都繁华，衣食无忧”，可李老七的表兄先走了一步，半年后托人带回来一封信，信纸上的字是用血掺了炭灰写的：武昌无鱼，武昌无医，武昌的冬天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子。

表兄没撑过那个冬天。

李老七没走。他把户籍藏进瓦罐埋在灶台下，带着妻儿躲进江心洲的芦苇荡，躲了两个月。等官府的人走了，他再出来，发现隔壁张屠户家的门板被卸了，窗纸破着洞，院里那棵枣树被人连根刨了——张屠户不肯迁，当天夜里就被锁了脖子押上船，老婆孩子哭嚎着跟在后面跑，没人拦，也没人敢拦。

“老七。”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隔壁的陈婆。陈婆拄着拐，佝偻着背，眯眼看了看那群孩子，又看了看他，叹一口气：“莫听，莫听。听多了，心就乱了。”

“婆，”李老七嗓子发紧，“圣上……圣上真的还要迁？”

陈婆没答话，只是把那根枣木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笃。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入夜，李老七躺在硬板床上，妻子在身边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念叨着明日去江边能不能多捕两尾鲈鱼。他睁着眼看房梁上垂下来的蜘蛛网，月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蛛丝银亮亮的，像一根根绞索。

他想起白天在江边收网时，听见两个官差坐在柳树下说话。一个说：“武昌那边宫室已经起了三层，圣上等不及了，明年开春必定再下诏。”另一个笑：“急什么，建业这些diao民，捆了扔上船就是了，又不是头一回。”

李老七的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一早，他挑着空担子出了门，没去江边，而是拐进了城南的茶馆。茶馆里坐着几个老熟脸，都是当年一同躲过芦苇荡的。他们看见他来，都没说话，只是把茶碗往桌中间推了推。

他坐下来，低声道：“明年开春。”

对面那个络腮胡子的渔把头点点头：“知道。西边来的消息，宫里的贵人已经往武昌搬细软了。”

“咱们怎么办？”李老七问。

满桌寂静。茶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络腮胡子把碗底那口凉茶泼在地上，说：“咱们走不了。但咱的孩子能走。让家里小的，往南边山里亲戚家送。能送一个是一个。”

“那咱呢？”

“咱？”络腮胡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死灰一样的平静，“咱建业人，死在建业，是个全尸。死在武昌，喂了江鱼，连骨头都剩不下。”

李老七想起那句童谣。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原来这歌谣不是孩子编的，是大人教的。大人不敢唱，就让孩子的嗓子替他们唱。每一句清脆的童声背后，都站着一个攥紧了拳头不敢出声的成年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边的风越来越冷，建业城里的麻雀都瘦了。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李老七把儿子小宝送到了城南八十里外的姐姐家。临走前，小宝拽着他的衣角问：“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蹲下来，搓了搓儿子冻红的脸蛋，笑着说：“等江边的桃花开了，爹就来。”

小宝点点头，跑进院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老七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个筛子。他没哭出声，但他听见巷子那头又响起孩子唱歌的声音——

“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挑起空担子往回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冬天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不暖任何东西。

正月刚过，官府的告示就贴满了城墙。

迁都。即日启程。违者以抗旨论。

李老七站在告示前面，周围挤满了人，没人说话。挤在他左边的是陈婆，陈婆的老花眼凑近了看，看完之后，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步子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李老七挤出人群，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屋子。妻子在灶台前烧水，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说：“我把你那双厚底鞋补好了，武昌冷，多穿一层。”

他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胛骨把粗布衫顶出两个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去了。”他说。

妻子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咱们不去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些，“大不了，跟他们走一趟，半路上我跳江。我水性好，游回来。你在船上别怕，等船过了采石矶，你就装病，他们总不能把一个病人扔江里——”

妻子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你说什么浑话！”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攥住。那手糙得像砂纸，但热乎乎的。

“我没说浑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建业的水，我喝了一辈子。武昌的鱼，再肥我也不稀罕。要死，死在这块地上，我心里踏实。”

妻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成一个。

三天后，官差挨家挨户敲门。

李老七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挎刀的衙役，其中一个正是他在江边见过的那位。衙役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册：“李七？收拾东西，明日卯时，江边码头集合。”

李老七点点头，没多问。

衙役走了之后，他把门关上，从灶台下挖出那个瓦罐，取出户籍文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把那纸文书凑到火镰上，点燃了。

火苗窜起来，纸页卷曲变黑，灰烬落在泥地上，被夜风吹散。

妻子站在屋门口看着，没拦他。她手里攥着那双补好的厚底鞋，忽然弯腰，把鞋放进了灶膛。火舌一下子吞掉了鞋面，又吞掉了鞋底，布和棉线烧出焦糊的气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穿不着了。”她说。

李老七笑了笑。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生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凉得牙根发酸，但他觉得，这是建业的水，甜。

第二天卯时，江边码头。

黑压压的人被赶上了船，哭声、骂声、呵斥声混在江风里，刮得人脸生疼。李老七和妻子夹在人群中，一步步往跳板上挪。他回头望了一眼建业城，晨雾里的城墙灰蒙蒙的，城头上那面旗子耷拉着，像一只垂死的鸟。

他转过头，握紧了妻子的手。

船开了。离岸三丈的时候，江面上忽然飘来一缕歌声，细细的，脆生生的，从岸上传过来——

“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

是一个孩子的嗓音。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站在岸边的柳树下，大声地唱。唱着唱着，又有第二个声音加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童声像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江面，落进每一艘船舱里。

船上的大人忽然都安静了。

李老七闭上眼睛。江风灌进他的耳朵，把那些歌声吹得很远很远。他握紧妻子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船过采石矶，他就跳。

江水浑黄，但他认得回家的路。

因为建业的水，他喝了一辈子。那股凉丝丝的甜，早就渗进了骨头里。

死，也要死在能喝到建业水的地方。

船行至江心，他最后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跟着岸上飘来的旋律，唱了一句：

“宁饮建业水……”

浪头打过来，把歌声吞没了。但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江面上最后一缕不肯沉下去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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