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魏晋南北朝62 人文成就2

一、魏晋民谣2

（二）陇上歌

原歌：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

䯀骢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

十荡十决无当前，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

战始三交失蛇矛，十骑俱荡九骑留，弃我䯀骢窜岩幽。

天大降雨追者休，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

一去不还奈子何，阿呼呜呼奈子何，呜呼阿呼奈子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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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是一首陇上人民对抗敌英雄陈安，壮烈牺牲事迹的歌颂与悼念的哀歌。歌词简练而又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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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不还（历史故事）】

雨是申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溅起一撮尘土。到了酉时，天彻底黑透，雨势骤然暴烈起来，像天上的河被人捅了个窟窿，兜头浇下来。

陈安把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只剩下十个人了。十个浑身血泥、连马都快要站不住的壮士。

他们此刻藏在陕中的一道岩缝里，岩缝窄得只能容人侧身挤入，头顶突出的石壁勉强挡住雨水，但寒气顺着湿透的甲胄往骨头缝里钻。陈安缩了缩肩膀，他那副骨架本就窄小，此刻缩在岩壁阴影里，像一只被逼进角落的瘦狼。

"大王。"身后有人哑着嗓子叫他。是跟了他最久的亲卫，阿满。阿满的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水把布条浸透了又泡在雨水里，已经发白。"平先的人马就在山脚下扎营了，我方才探头看了一眼，火把连成一片，少说也有三千人。"

陈安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搁在膝上的那柄七尺大刀。刀身沾满了泥和血，刀刃上崩了三处豁口，那是午后突围时砍翻第七个赵军骑兵时崩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力竭。他想起今早从陇城冲出来时，身边还有四百余骑，他左手挥刀，右手持矛，杀得赵军的阵线像被热刀劈开的牛油。那时雨还没下，日光在刀锋上滚过，亮得像烧红的铁。

"大王。"阿满又唤了一声。

"听见了。"陈安抬起眼，眼底浑浊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像将灭的火炭被风撩了一下，"平先不急，他怕我反扑。等天亮，雨停，他就围山搜捕。咱们得赶在雨停前走。"

"往哪走？"

陈安没说话。他看向岩缝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那里躺着一个被剪了舌头的赵军斥候，是他午后亲手抓的。他让阿满逼着那人在地上画了赵军的布防。上邽被围了，平襄已破，陇城回不去。四面都是刘曜的军队，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忽然想起鲁凭。

三个月前，鲁凭被他俘虏的时候，就是坐在这样一张网里。那时陈安刚刚自称凉王，拥兵十余万，陇上氐羌尽数归附，他觉得自己坐拥山河，刘曜不过是冢中枯骨。他把鲁凭从囚车里请出来，亲自解了绑绳，好酒好菜端到面前，说："先生有王佐之才，何必替那匈奴蛮子卖命？留下来助我，他日我为王，先生便是开国元勋。"

鲁凭端着酒碗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苦涩得令人心口发紧。

"大王待将士同心同肝，鲁凭早有耳闻。大王礼贤下士，鲁凭感激不尽。"他把酒碗放下，直视陈安的眼睛，"但大王今日杀我，远比留我更有用。"

陈安皱眉："先生说哪里话——"

"大王若杀我，刘曜会痛心疾首，说你陈安害了贤才，塞了天下之心。但大王若留我，我日日劝大王归降赵主，大王听了心烦，不听又寒了将士们的心。"鲁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陈安深深一揖，"杀我，悬我头于上邽市口，让赵人看看，他们的人宁死也不降陈安。大王正好借这颗人头，向陇上将士明志——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陈安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鲁凭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先生……是在用死劝我。"

鲁凭没再说话，只是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那个午后，陈安亲手把鲁凭推出辕门。行刑的刽子手举刀时，鲁凭最后喊了一句："悬我头于上邽市口，看我赵军斩陈安之首！"

人头落地的时候，陈安转过身，没看。

但他听见了。那声嘶喊一直钉在他耳朵里，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此刻在陕中的岩缝里，雨水声哗哗灌满了山谷，他却仍然清清楚楚地听见鲁凭临死前的那句话。

悬我头。

看我赵军斩陈安。

"大王。"阿满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急促，"外面的雨小了。"

陈安猛地回神。他把七尺大刀往背上一绑，右手抄起丈八蛇矛，弯腰钻出岩缝。雨果然小了，从瓢泼变成丝线，山间的雾气翻涌上来，把夜色搅得浓稠如墨。山脚下赵军的火把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跟我走。"他的声音低哑，但很稳，"贴着崖壁往西，过了那道涧，就是西流水的上游。只要蹚过水，赵军的马就追不上。"

十个人在他身后无声地站起来，像十道影子。他们跟着他，踩着湿滑的山石，一步一步贴着崖壁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陈安走在最前面，蛇矛斜挑在肩头，矛尖的鲜血被雨水冲淡了，往下滴着粉红色的水珠。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果然出现一道涧。涧水暴涨，浑浊的泥浪翻卷着往下游冲，发出震耳的轰鸣。陈安在岸边停下，回头点数——十个人，一个不少。每个脸上都挂着泥和疲态，但没有人往后看。

"蹚过去。"他说，"水急，手挽着手。"

他自己第一个跳进水里。水瞬间没过腰际，冰冷刺骨，脚下是滚动的卵石，站不稳。他左手紧紧攥着蛇矛，右手向后伸出去。阿满的手抓住他，然后第三个抓住阿满，第四个抓住第三个……十一个人连成一条锁链，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水最深处几乎淹到了胸口。陈安把蛇矛横过来当拐杖撑着河底，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陇城大雪封山，粮草断了三天。他把自己那匹䯀骢杀了分给将士们，自己啃马骨头熬汤喝。那晚有个新兵抱着马肉哭，说大王你身子骨本来就弱，不吃肉怎么扛得住。他笑着拍了拍新兵的脑袋，说："躯干虽小，腹中宽着呢。"

腹中宽。那不是肚子，是心。装着将士的命，装着陇上数万百姓的期盼。他陈安个子小，但胸中装得下山河。

上岸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雨彻底停了，雾气却更浓，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陈安瘫倒在岸边的草滩上，大口喘着气。十个将士也跟着倒下来，横七竖八，像一地被风吹倒的麦秆。

忽然，雾中传来马蹄踏水的声音。

陈安猛地翻身坐起。那声音从下游传来，起初只是一两匹，转眼间成了密集的轰响——马蹄踩碎水花，铁甲震荡出金属的闷鸣，还有人声呼喝。

平先追上来了。

"走！"陈安嘶吼着从地上弹起来，大刀和蛇矛同时抓在手中。十个人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他往岸上的高坡跑。但雾气太浓，路太滑，他们还没跑到坡顶，赵军的骑兵已经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平先勒马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骑兵，矛尖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看着陈安，居然笑了一声："陈大王，别跑了。你身后那十个人，两个带重伤，三个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陈安没回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阿满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刚才蹚水时伤口裂开，血水把半条河都染红了。但他站到了陈安的身侧，右手撑着刀，稳稳的。

"十荡十决，"陈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雾气都震了一震，"老子今天还没杀够十个。"

话音未落，他纵身冲了出去。

七尺大刀横劈，最前面那个赵军骑士连人带矛被斩断马下。丈八蛇矛紧接着从左手刺出，从左前方第二个骑兵的胸甲缝隙里捅进去，鲜血喷了他满脸。他迎着那片血往前冲，刀和矛像两条活过来的毒蛇，绞杀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赵军的阵型乱了片刻。平先在后头吼了一声稳住，亲自策马冲上来迎战。平先手中也是一杆长矛，但他比陈安高了足足一个头，臂长力沉。二人矛尖相撞，火星四溅。第一回合，陈安占了上风，蛇矛在平先肩甲上划出一道深痕；第二回合，平先用马镫踢翻了陈安身侧的阿满，陈安分心去救，蛇矛慢了半拍；第三回合，平先的长矛横抽，正中陈安右手虎口。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脱了手。

但陈安还有左手的蛇矛。他单手持矛，不退反进，矛尖直刺平先面门。平先侧头躲过，反手一抓，竟然攥住了矛杆。二人角力僵持，陈安那窄小的身躯绷成一张弓，青筋在额角暴起。他看见平先身后又有七八个骑兵冲上来，而阿满倒在地上，正挣扎着爬起来。

他忽然松了手。

平先没料到他会松手，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陈安借着这个空当，弯腰抄起地上阿满掉落的短刀，扑上去一刀扎jin平先坐骑的颈侧。那马惨嘶着人立起来，平先被甩下了马背，滚进泥水里。

"走！"陈安朝身后吼。剩下的九个人架起阿满，跌跌撞撞往高坡另一侧的山林里撤。陈安断后，短刀横在身前，对上扑上来的骑兵。他砍倒了两个人，第三个人的矛尖扎进了他的左肋。

温热的血从肋下涌出来，顺着甲片的缝隙往外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见平先从泥水里站起来，满脸泥泞，目光阴沉地盯着他。

"陈安，"平先抹了一把脸，"降，不杀。"

陈安笑了。

他笑的时候，血从嘴角漫出来，和雨水、泥水混在一起。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但云层还是灰蒙蒙的，东边那一线白光被压得很低，怎么也透不过来。

他想，看不见日出了。

"把头割了，"他对平先说，"悬去上邽。"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平先，朝那九个逃进山林的身影望了最后一眼。雾气太重，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他们在跑。他知道他们会活下去。他知道陇上还会有人唱起那首歌，唱他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

平先的刀劈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七天之后，陇上。

几个放羊的孩子趴在坡顶的草甸上，远远望着官道边新立的那根木杆。木杆顶上悬着一颗人头，已经有些面目模糊了，但底下裹着的布条上还有暗褐色的字迹："陈安之首——示众。"

羊群在坡下啃着刚冒出来的草芽。一个孩子忽然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陇上壮士有陈安——"

第二个孩子接上："躯干虽小腹中宽——"

"爱养将士同心肝——"

童声清脆，顺着风飘过官道，飘过那根木杆。人头在风中微微晃动，朝东，朝着永远也回不去的陇城方向。

"一去不还奈子何——"

歌声被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官道上扬起尘土，有骑兵飞驰而过，听见那首歌，勒马看了一眼，又扬鞭走了。

但那几个孩子还在唱。

阿呼呜呼，奈子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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