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魏晋南北朝63 人文成就3

一、魏晋民谣3

（三）豫州歌

原歌：

幸哉遗黎免俘虏，三辰既期遇慈父。

玄酒忘劳甘瓠脯，何以咏思歌且舞。

---

释义：

《豫州歌》表现了人民对爱国爱民的民族英雄祖逖的爱戴与歌颂。

---

【豫州歌（历史故事）】

老栓闻过那种死人的味道。

永嘉五年，羯人破许昌那天，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鼻子就是那个味儿——铁锈、腥甜、还有热烘烘的腐味。他当时二十出头，新婚不过半载，妻子被掳走，他躲在乱尸底下逃了一条命。后来他一路逃，一路北望，盼着她能寻回来。等了三年，等回来的是邻村逃难的人捎的一句话：她死在半路上了，连个坟都没有。

从此老栓不大说话。

羯人每年入秋便来，像割麦子一样割人头。村里跑得动的都往南跑了，老栓不走。他说地在这儿。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要把自己摁在这块地上，才能觉得妻子和儿子的魂还能找着家。

儿子是三岁上没的。那年羯人来早了半月，老栓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往南边林子跑了。他把孩子塞进菜窖，上头盖了木板，又铺一层麦秸，再堆上几捆干柴。羯人在院里翻了一通，抢了粮，牵了牛，又拿刀柄砸了老栓几下，砸得他肋骨断了三根，趴在灶台边吐了半日血。

等他挣扎着爬去菜窖掀开木板，孩子的脸已经紫了。就那么小一个身子，缩在窖底，手还攥着他塞进去的半块饼。

老栓抱着孩子在后山埋了，没立碑。他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一滴泪没掉。第四天他下山，该锄地锄地，该挑水挑水，只是从此每天黄昏，都要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朝着北面骂一声：“羯狗。”

骂完就回屋。屋里空荡荡的，灶冷着，灯黑着。

这样过了三年。

今年入春，南边来的货郎多了起来，说江上有个将军叫祖逖，带着一支义军过了江，在淮北扎了营，一仗一仗地往北推。货郎说得眉飞色舞，老栓蹲在磨盘上听着，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末了只问一句：“能推到许昌不？”

货郎愣了愣：“许昌……还远呢。”

老栓就没再问。

他没想到祖逖来得这样快。

四月里一个晌午，老栓正在田里锄草，忽然觉得地皮微微地颤。他直起腰，手搭凉棚往南望——大路上扬起一道尘土，细看之下，那尘土里裹着黑压压一片人马。老栓的心猛地一沉，三年前的记忆涌上来，他攥紧锄头，腿已经本能地往村后林子退。

但那面旗不对。不是狼头旗。他眯着眼使劲看，风把那旗吹展开，上头是一个端端正正的“祖”字。

老栓的锄头“当”一声杵进土里。

马队进了村，并不闯门，只沿街停下来。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甲胄上全是灰，靴子上的泥厚得看不出颜色。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背极阔，往那儿一站像一截老树桩子，稳当当的。他扫了一眼村子，目光落在老栓身上，便径直走来。

老栓这才看清他的脸。颧骨高，眼眶深，颏下一把乱糟糟的短须，左眉梢有一道疤，把眉毛劈成两截。但那双眼睛——老栓后来跟人说，祖将军那双眼，像是两个火镰子，你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擦着了。

“老乡，”祖逖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喊了太多号令，“借你们村歇一夜，行不行？”

老栓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他想说这村只剩十来户老弱，想说他家的锅早漏了底，想说羯人上个月才来过一趟把最后几只鸡都抓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祖逖已经蹲下去，从他脚边掐了一截麦穗。

“好麦。”祖逖搓了搓，把青色的麦粒搁在掌心里看，“再有半月就熟了。到时候我留一队人帮你们收。”

老栓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将军……你们从哪来？”

祖逖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一脸尘灰里显得格外白：“从南边来。往北边去。”

就是这么一句话。老栓不知道往后很多年里他会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但那一刻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那夜村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祖逖的兵士把马拴在村口柳树林里，炊事的老兵捡了碎砖在打谷场上垒了灶，架起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煮的是野菜和几块瓠脯。老栓头一回见人把瓠瓜晒干了当干粮，切得薄薄的，下到水里一滚就软了，那老兵说，这叫“忘劳羹”——吃了就不觉得累。

老栓从屋角翻出那半坛三年前的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白醭，酸气扑鼻。他端着坛子走到打谷场上，祖逖正坐在石碾子上擦他的刀。刀身很长，刃口上缺了几处小口，月光照上去像碎银子。

“将军，”老栓把坛子递过去，“酒坏了，您别嫌弃。”

祖逖接过坛子，凑到鼻下一闻，眉头都不动，仰头便灌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竟笑了：“是坏透了。可坏酒也是酒，好歹能活活血。”他把坛子递给身边的兵士，一人一口传了下去，没一个人皱眉头。

老栓看着那坛酒在几十双手里传了一圈，最后空了底。忽然有个年轻兵士站起来，用碗沿敲了敲地砖，开口唱起来。调子简单，词也粗，翻来覆去就几句：“渡江北，杀羯贼，收了河南好种麦。”周围的人跟着和，巴掌拍在膝盖上，啪啪地响。

老栓听着，脚底不知怎么也跟着打起拍子来。他多少年没听过歌了。村里的歌在羯人来过第一回之后就断了，没人再有心思唱。可今夜这一群灰头土脸的兵围着一口破锅唱，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夜深了，兵士们枕着鞍子睡在打谷场上。老栓回屋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爬起来，摸黑走到灶屋，把漏底的锅端下来看了看，又摸出半袋子陈麦。那是他留着过冬的最后一把粮了。他想了想，把袋子扎紧口，搁在门边。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栓就醒了。他推门出去，见祖逖已经站在场院上，正对着东边初升的太阳练刀。那把长刀在他手里旋开，像一轮银月亮，呼呼地破风。老栓不敢出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祖逖练完了，收刀回鞘，转过身来，额上一层薄汗，眼睛比昨夜更亮。

“老乡起得早。”

“将军，”老栓把门边那半袋麦子抱过来，“这个您带上。”

祖逖看了看那袋子，又看了看老栓。他没推辞，接了，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面铜符，半个巴掌大，上面铸着一个“祖”字。

“往后若再有什么人马来犯村，”祖逖把铜符塞进老栓手心，“拿着这个往东走三十里，我的前锋营就在那儿。只要我祖逖还有一口气在，豫州的地界上，就容不得羯人撒野。”

老栓攥着那面铜符，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想说句什么，喉头却堵得厉害。三年来他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他眼眶发酸，只好低下头，死死盯着鞋面上那些泥点。

祖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马队在晨光里列好了队，一个接一个地出了村口。老栓追了几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人马渐渐变成小点，最终消失在麦田尽头的一片金色里。

东边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四月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田里的麦穗沉甸甸地摇晃，青里泛着黄，再过半月，就能开镰了。

老栓站在槐树下，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兵士唱的歌。他试着哼了一句，调子跑了，又哼了一句，还是跑。但他没停，就那么五音不全地哼着，一边哼一边往田里走。

走到地头，他弯腰拔了一把草，又直起腰来看了看北边的天。天是蓝的，干净得像水洗过。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对着空荡荡的麦田说了一句：

“幸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先是从眼角的皱纹里漾出来，再慢慢漫到嘴角。他扛起锄头下了地，一锄一锄地翻土，翻得比往常深。

他要把这些麦子好好收回来。

等收完了麦，他想——他想了很久——他想往东走三十里，去祖将军的营里看看。哪怕去帮着喂喂马呢。

那天黄昏，老栓站在村口，照例往北望。但这一次，他没有骂。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转身回屋，点着了三年没点的油灯。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满屋子都亮堂堂的。

灶上，那口漏底的锅他还搁着，但旁边多了一块新泥。他打算明天和点泥，把锅底的窟窿糊上。

日子还得过。麦子还得种。

而北边，有人在打着仗。替他，替他的儿子，替那些埋在后山再无姓名的人，一刀一刀地，往北推。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