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隋唐五代十国3 政经社会大事3

一、隋朝兴衰

（三）开凿大运河1

【河工血泪（历史故事）】

（一）

大业元年的春天，洛阳城外，黄尘蔽日。

三十岁的杨广站在邙山脚下，身后是文武百官如林般的仪仗。他登基不足百日，龙袍上的金线在春风中微微闪动。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望着远处如蚁群般蠕动的民夫队伍，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卿等看这天下，如何？”他忽然转身问身后的宇文述。

宇文述躬身：“陛下雄才，天下归心。”

杨广却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邙山上显得格外清亮：“归心？朕不要他们的心。朕要的是这条河。”他手指向远方，一道早已画在白绢地图上的红线，自洛阳蜿蜒而下，直通江淮，“运河成，南粮北运，兵马可调，朕的大业，才算真正握在手里。”

当晚，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杨广摊开地图，亲自用朱笔描画着通济渠的走向，从洛阳西苑引谷水、洛水，入黄河，再从板渚出黄河，经汴水入淮河。他在“板渚”二字上重重圈了一笔：“此处，是咽喉。”

旁边的虞世基小心进言：“陛下，通济渠若成，需穿山越岭，工程浩大。臣以为，是否分年渐修……”

“分年？”杨广挑眉看他，目光如刀，“朕要的是三年之期，不是三十年。你去告诉那些刺史、郡守，谁误了工期，提头来见。”

通济渠开工那日，是一场盛大的典礼。金鼓齐鸣，彩旗蔽日。杨广亲持金锹，在大堤上掘下第一锹土。

泥土翻起时，四周的山呼万岁像潮水般涌来。他转身将金锹交给身后的大臣，袍袖一拂，姿态潇洒。

可谁也没注意到，百里之外的通济渠工地上，第一根鞭子已经落下。

那是曹州铁匠赵大柱此生挨过的第一鞭。鞭梢带着风声抽在他脊背上，隔着单薄的麻布衫，火辣辣的疼直钻心口。

监工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吼：“发什么愣！挖！”赵大柱攥紧手中的铁锹，锹柄上缠着的粗麻绳已磨得发亮。

他低下头，狠狠将锹刃插入冻土。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啃出浅浅一道白印。冬天还没过完，地里的寒气顺着锹柄钻进手掌，冻得十指生疼。

“老乡，省着力气。”旁边一人低声说，“这土得先浇了水再挖，不然一天也挖不出三尺。”

赵大柱偏头看去，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脸上虽沾了泥，却仍透着一股书卷气。这人腰板挺得直，不像其他民夫那样佝偻着背。

“你叫什么？”

“李慕白，陈州人。”年轻人笑了笑，“原本在县学里教几个蒙童，被人举荐去做河工账房，我不肯替他们做假账，就下来了。”

赵大柱听了，瓮声说了句：“也是个苦命人。”

李慕白却摇头：“命苦不苦，看怎么想。这运河若是真能通，日后南北商贾往来，百姓少受转运之苦，我这点苦也算值了。”他顿了顿，“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修这河的人，心里装的未必是百姓。”李慕白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陛下在洛阳修了西苑，方圆二百里，里面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无数，还要造龙舟数万艘，等运河成了，他要坐着龙舟一路下江南巡幸去。”

赵大柱愣了一下，手中铁锹顿了顿。他想起临行前妻子王氏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的样子。儿子还不满周岁，被他粗糙的手掌托起来时，咯咯地笑，嘴里吐着泡泡。王氏站在一旁，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说：“早些回来。”

“早些回来”，他如今连这四个字都不敢想了。

通济渠的工程比预想的还要残酷。监工们将民夫分成三班，昼夜不停。白天挖土，夜里挑灯运石。

赵大柱所在的石工营，专门负责开凿渠道两侧的堤坝石块，要将巨大的青石从十里外的山脚运到河边。

每人肩上一条粗麻绳，绳后拖着几百斤重的石条，在泥泞的土路上一步一陷。

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和麻绳黏在一起，再磨，再黏，到最后整条麻绳都成了暗红色。赵大柱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身后的李慕白却渐渐吃不消了。

到底是读书人，身子骨弱，走了不到两里地，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起来！”监工的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

赵大柱放下肩上的绳子，一把将李慕白拽起来：“站着！别跪！”

李慕白摇摇晃晃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忽然笑了：“大柱，你说……咱们挖的这条河，以后会有人记得咱们吗？”

“记得个屁。”赵大柱闷声道，“几千年前修长城的那些人，谁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长城还在啊。”李慕白说，“河也会在的。”

（二）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工地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烫起水泡。通济渠挖到了汴水故道，这一段要穿过一片低洼沼泽，挖下去不到三尺就涌出地下水，刚挖好的渠道顷刻间又被泥水淹没。

监工急得跳脚，骑马连夜去禀报。三天后来了个工部侍郎，站在沼泽边看了看，下令：“加派人手，日夜排水。用人填，用筐挑，水多快，人就得比水更快。”

于是又增调了五万民夫。赵大柱所在的营里来了些新面孔，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蜷在人群里瑟瑟发抖。赵大柱问他叫什么，少年说叫狗剩，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丁了，爹去年病死了，他替爹来的。

“你娘呢？”

“娘在家里哭。”狗剩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大柱叔，我怕。”

赵大柱拍了拍他的肩：“别怕，跟着叔。”

可跟着叔又能怎样？沼泽地里的水排不尽，人就得泡在水里挖。赵大柱记得那段日子，天不亮就下水，水没过腰，冰凉刺骨，水底的淤泥缠住脚踝，每挪一步都像拔萝卜。狗剩跟在他身后，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小铁锹却一下一下没停过。

有一天午后，狗剩忽然说了句：“大柱叔，我头晕。”话音未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倒进了泥水里。

赵大柱一把将他捞起来，少年的脸已经惨白如纸。他背着狗剩往岸上跑，深一脚浅一脚，泥水灌进鞋里，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可刚跑到岸边，监工就挡住了他。

“去哪儿？不准离工！”

“孩子病了！得找郎中！”

监工冷笑：“这里几十万人，个个病了都找郎中，工程还干不干了？放回去，继续挖。”

赵大柱站在那里，背上的少年滚烫得像块炭。他第一次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身后的李慕白冲上来拦住他，低声说：“别冲动，你打不过他，也打不过他背后的官府。”

那天夜里，赵大柱偷偷背着狗剩去了三里外一个临时搭起的草棚，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病倒的民夫。一位老郎中蹲在角落熬药，用一口破锅，药是山上采的草药，连称都没有。

“这孩子烧得厉害。”老郎中摸摸狗剩额头，“得用些好药，可咱们没有。”

赵大柱从怀里摸出临行前王氏塞给他的两块碎银子，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够吗？”

老郎中看了一眼，摇头：“不够。得五两。”

五两。赵大柱愣在那里。他一年打铁也攒不下五两银子。他望着草棚外漆黑的夜色，远处工地上火把摇曳，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他把银子塞回怀里，蹲在狗剩旁边，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狗剩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赵大柱握住他的手：“叔在这儿呢。”狗剩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再没睁开。

赵大柱亲手把狗剩埋在了工地的东边，用一块青石做了记号。李慕白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说是给这孩子念段往生咒。念完了，李慕白忽然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大柱没哭。他回到工地上，继续扛他的石条。只是从那以后，他的话更少了，眼睛里蒙了一层灰，看什么都是木木的。

大业三年，通济渠终于通了。六百公里长，四十丈宽，两岸筑堤，堤上植柳。那年的秋天，第一批漕船从江南起航，满载着粮食布帛，沿着新开的河道浩浩荡荡北上洛阳。杨广登上洛阳城楼，看着船队如长龙般蜿蜒而来，赐宴百官，赋诗一首：

“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诗传到了工地上，李慕白站在大堤上苦笑：“陛下写得好诗，可诗里的扬州，咱们怕是去不了了。”通济渠完工，朝廷令大部民夫就地遣散，可赵大柱和李慕白等一批精壮却被留下，要北调河北，开凿永济渠。

“不是说好了放我们回去吗？”赵大柱终于忍不住问。

带队的军士拍着刀柄：“这是圣旨。去永济渠，干完这趟就真放了。”

赵大柱拖着疲惫的身子，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他想写封信给王氏，可他不识字，李慕白便替他写。李慕白借了半张糙纸，蘸着炭灰水，歪歪扭扭地写道：

“吾妻见字如面：河工未完，需北行，归期难定。儿可好？家中米可够？勿念。大柱。”

信送走了，赵大柱跟着队伍北上。永济渠的路比通济渠更难，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土地越来越硬。他们要开凿的河道要从洛阳直通涿郡，途经汲郡、黎阳，过黄河故道，一路穿过整个河北平原。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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