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隋唐五代十国4 政经社会大事4

一、隋朝兴衰

（三）开凿大运河2

【河工血泪（历史故事）】

（接上一章）

（三）

北地的冬天来得早。刚入十月，朔风已经如刀割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监工们却丝毫不停工，反而催促更急：“上面说了，明年开春前必须挖到涿郡！一天也不能耽搁！”

赵大柱被分到了水下清淤的营队。永济渠有一段要穿过古黄河的河床，下面全是淤积了几百年的烂泥和碎石，岸上的机械挖不到底，必须有人下去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掏。

那天下水前，李慕白拉着赵大柱的胳膊：“你身上有旧伤，我替你去。”

“你下去？你连狗剩那样的小孩都不如。”赵大柱甩开他，“我是打铁的，骨头硬，冻不坏。”

他脱了破棉袄，只穿一件单衣，沿着木梯下到水里。水齐腰深，冷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咬着牙，铁锹探入水底，挖出一团黑泥。一锹，两锹，三锹。身旁陆续下了几十个人，水面上冒着白气，是人呼出的热气，也是河水的寒气。

一个时辰后，赵大柱的腿失去了知觉。他想往上爬，却发现脚已经抬不动了。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将他拖上木梯。他躺在岸边，浑身颤抖如筛糠，牙齿咯咯地响。李慕白把棉袄裹在他身上，又跑去端了碗姜汤过来。

可那天下水的一百二十人里，有四十三个再也没上来。有的冻僵在水里，捞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有的上来了，可到半夜便开始高烧胡话，不等天亮就咽了气。

李慕白是第四天上的水。他从水里爬出来时，嘴唇乌紫，四肢僵硬，赵大柱一看就知道坏了。他背起李慕白冲进草棚，老郎中已经不在了，被调去了另外的营段。赵大柱自己烧了热水，用布蘸着热水擦李慕白的手脚，一遍又一遍，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时，李慕白醒了过来，声音微弱如蚊蚋：“大柱……我怕是不行了。”

“别说胡话。”赵大柱握着他的手。

李慕白从怀里摸出一方小砚台，砚台磨得油亮，背面刻着一行字。他塞进赵大柱手里：“替我……还给我娘子……她叫沈氏，住在陈州城东的柳巷里……告诉她，我……”

他说不下去了。赵大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你说什么？”

李慕白却转了话题，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像风吹破纸：“大柱，咱们挖的河……以后南来北往的人走在上头……会不会想起咱们？”

赵大柱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李慕白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写首诗……写这河……可写不出来……千古功业……万人枯骨……”

他的手从赵大柱掌心里滑落，眼睛还睁着，望着草棚顶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赵大柱合上他的眼，把那方砚台塞进怀里最深处，贴着胸口。

永济渠凿通那天是大业四年正月，天寒地冻，河面上却飘着彩旗。涿郡码头举行了盛大的通渠仪式，象征南北大运河终于全线贯通。这条从洛阳到涿郡，从黄河到海河的大动脉，全长两千多里，历时六年，耗尽了民力。

杨广在洛阳收到捷报时，正坐在西苑的湖心亭里赏梅。他展卷一看，微微一笑：“好。传旨，南巡扬州，龙舟即刻备好。”

大业六年，赵大柱终于回到了曹州。他走的时候三十岁，回来时三十四岁，可两鬓已经斑白，脊背微驼，看上去像四十多的人。他推开自家院门时，枣树已经高过了屋檐，树下蹲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狗儿？”他试探着喊。

男孩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跑进屋喊：“娘！来了个叫花子！”

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赵大柱一步步走近，眼泪涌出来，涌得满脸都是，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夜里，狗儿被娘哄睡了，王氏坐在赵大柱身边，捧着他粗糙开裂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她看见他肩上碗口大的疤，看见他脚上冻掉的两截脚趾，看见他胸口那道被石条磨出的长痕。她没问，只是抱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

赵大柱从怀里摸出那方砚台：“这是李慕白的，他托我还给他娘子。你知道陈州城东柳巷沈氏吗？”

王氏摇头，接过砚台看了半晌：“我托人去陈州问问。”

可消息传回来，柳巷的沈氏早在三年前就搬走了，有人说她改嫁了，有人说她回了娘家，没人知道下落。赵大柱把那方砚台擦得干干净净，供在家里最上头的木架上，每日拂拭，像供一尊佛。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运河上的漕船越来越多。洛阳成了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扬州更因运河而成为东南巨镇。商贾云集，百舸争流，两岸酒旗招展，歌声彻夜不息。

（四）

赵大柱重操旧业，在曹州街头开了间铁匠铺，打些农具、刀具，勉强糊口。偶尔有南来北往的客商在他铺子里歇脚，说起运河上的事，眉飞色舞：“那条河啊，真是好！从杭州到北京，一船丝绸半月便到，放在从前，走陆路得三个月。”

赵大柱埋头打铁，不说话。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路过，在铺子外歇脚，对着运河吟道：“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赵大柱放下铁锤，走出来问：“你说这河是谁开的？”

读书人一愣：“是隋炀帝啊，杨广。”

“杨广，”赵大柱念着这个名字，神情古怪，“他修这河，用了多少人？”

“怕有百万吧。”读书人说，“不过老先生，这河终究是利在千秋的，南粮北运，商贾通畅，也算是……”

“也算是功业，对不对？”赵大柱打断他。

读书人点点头。

赵大柱沉默了很久，转身回了铺子。他走到里屋，从木架上取下那方砚台，用袖子慢慢擦着。砚台背后的字刻得很浅，他却早已记得滚瓜烂熟：

“慕白之砚，赠吾妻珍存。”

他把砚台凑到眼前，似乎还能闻到李慕白身上的药味，还能听见他在草棚里断断续续的话：“千古功业……万人枯骨……”

后来，赵大柱的孙子长大了，总爱缠着他讲过去的事。有一年春天，赵大柱带着孙子走到运河边上，河水碧绿，两岸桃花开得正艳。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上传来琵琶声和笑语。

孙子仰头问：“爷爷，这河是你挖的吗？”

赵大柱望着水面，沉默良久，轻轻说：“是爷爷和很多人一起挖的。”

“那他们呢？”

“他们都在河里。”赵大柱指着水面下的阴影，“你看见那些深的地方了吗？那底下有骨头，你爷爷的兄弟们的骨头，还有一个叫狗剩的孩子，一个叫李慕白的读书人。”

孙子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问：“那他们疼吗？”

赵大柱蹲下来，抱住孙子瘦小的肩膀，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河风吹过来，两岸的柳条拂动，沙沙地响，像无数魂魄的低语。

大运河依然流淌着，载着龙舟也载着货船，载着帝王的功业也载着百姓的血汗，载着李慕白未写完的诗，也载着赵大柱没说出口的沉默。

它从杭州一路向北，穿过江南的烟雨，穿过中原的黄土，穿过河北的风雪，沉默地流向北京。

而河底那些骨头，早已化作了淤泥，沉在最深处。没有碑，没有名，甚至连一声叹息，都融进了哗哗的水声里，再也听不分明。

那年秋天，赵大柱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方砚台，王氏将它放在他胸口，一起埋进了曹州城南的祖坟里。坟头朝着运河的方向，朝着南边，李慕白说他想去却去不了的扬州。

大运河还在流。千百年后，有人说这是隋炀帝的暴政，有人说这是千秋的伟业。可那些沉在河底的人，既不懂暴政也不懂伟业。

他们只记得冬天的水有多冷，记得肩膀上的绳子有多重，记得家的方向有多远。

他们的名字被河水冲散了，融进了泥沙。唯有运河两岸年年春天开出的桃花，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他们从未说出口的念想，终于开在了人间。

---

【附：历史资料】

公元605年，隋炀帝开始营建东都洛阳，命人开通济渠，自洛阳通黄河，并扩建邗沟。

公元608年，隋朝凿永济渠，开通以洛阳为中心，北通北京，南通杭州的大运河。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