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隋唐五代十国6 政经社会大事6

一、隋朝兴衰

（五）隋末农民起义

【长白山的第一把火（历史故事）】

大业七年春天，长白山的积雪还没化尽，王薄就带着几十个人上了山。

他们是趁着半夜摸黑走的，每个人都只背了一口袋干粮，一把柴刀。王薄的妻子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目送丈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一句话也没说。

王薄是邹平县人，原本是个铁匠，手艺在方圆几十里都是数得着的。可这几年他打的最多的铁器，不是农具，不是刀剑，而是一副副锁链——朝廷征发民夫的锁链，押送粮草的锁链，捆缚逃兵的锁链。

“打一把锁链，能换两升粟。”王薄对妻子说，“可打一把锄头，只能换半升。你说老百姓是愿意种地，还是愿意被抓去修运河？”

妻子没答话，只是把锅里最后半碗粥推到他面前。

那一年，山东大旱，麦子只收了往年的三成。可朝廷的赋税不但没减，反而加了。因为皇帝要在jiang都建行宫，要在洛阳修粮仓，要第三次征辽东。每一桩每一件，都要钱，要粮，要人。

王薄亲眼看着邻居赵老汉因为交不起税，被差役绑在村口的石碾上打了一整天。赵老汉的儿子去拉架，被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第二天，赵老汉家的三亩地就被官府收了去，充了公。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薄对村里的年轻人说。

没人敢接话。官府的眼线到处都是，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县太爷耳朵里。

可王薄还是上了山。他知道，再忍下去，不是饿死就是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长白山深处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庙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半边，供桌上落满了灰。王薄带着人在庙里歇脚，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咱们得有个名号。”王薄说，“没名号，就是流寇，有了名号，就是义军。”

大家商量了一夜，最后定了个名字叫“知世郎”。意思是“知晓世事的人”。他们还在山上刻了一块碑，碑文是王薄自己写的，话不多，却句句扎心：

“要抗税，上长白。要活命，跟知世。”

消息传出去，头三天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穷苦农户。到了第十天，来了上百人。有些是逃荒的流民，有些是从运河工地逃回来的民夫，还有一个是从县衙跑出来的小吏，说县太爷已经吓得三天没敢出门了。

王薄的队伍越来越大，渐渐有了七八百人。他们开始下山劫富济贫，抢的是地主囤积的粮食，分给吃不上饭的穷苦人。有个老妇人领到半袋小米时，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抓着王薄的裤腿不撒手。

“王将军，”老妇人说，“我那儿子去年被征去修运河，至今没有音讯，怕是回不来了。您替我们出口气，啊？”

王薄扶起她，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起自己那把打锁链的铁锤，想起那些年经他手打出去的链子，不知道锁过多少像这位老妇人儿子一样的庄稼汉。

长白山起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山东、河北、河南。在王薄之后，刘霸道、窦建德、翟让、孙安祖……一个接一个地竖起了义旗。有的在平原，有的在深山，有的在河边。他们都喊差不多的口号：不交粮，不服役，不送命。

朝廷起初没当回事，发了几道檄文，派了些地方兵去围剿。可那些兵到了地方一看，山高林密，义军人多势众，打了几场小仗就撤了。反而在撤兵的路上，有不少士兵干脆扔了兵器，投了义军。

“官军也是人，”王薄后来对部下说，“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被逼的。只要让他们看见另一条活路，谁愿意替皇帝卖命？”

到了大业九年，天下已经乱了。江淮之间、太行山区、黄河南北，到处都是起义的队伍。有的几百人，有的几千人，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帝国的版图。

这一年的春天，黎阳城里来了个人。他叫杨玄感，是当朝权臣杨素的儿子。这人是个读书人，却生得虎背熊腰，一双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站在黎阳城头的运河边，看着一船一船的粮食物资从南边运来，又往北边送去，都是要供给辽东前线的。

“皇帝还要打辽东？”杨玄感问身边的心腹。

“还要打，”心腹说，“已经第三次了。兵部下令，各地再征十万民夫。”

杨玄感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不能再等了。”

他以运粮官的身份，把押送粮草的民夫和士兵召集起来，站在运河边的大堤上，说了这样一番话：

“你们看看这河水，流的是粮，也是血。皇帝坐在jiang都的龙舟上，可曾想过你们这些人的死活？辽东远在千里之外，高丽与中原无冤无仇，凭什么要你们去送命？”

底下的人群鸦雀无声。这些人里有满脸泥土的民夫，有衣衫褴褛的士兵，有推着独轮车走了几百里的老农。他们看着杨玄感，眼神里有疑惑，有恐惧，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跟我反了，”杨玄感举起手臂，“他当他的皇帝，我们活我们的人！”

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嘶吼。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个大堤上都在喊。

杨玄感起兵的消息传到jiang都时，杨广正在龙舟上看歌舞。他把面前的酒盏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杨素的好儿子！”他吼道，“朕待杨家有恩，他却反朕！”

皇帝下令，正在辽东的军队立刻回师，务必将杨玄感剿灭。几十万征辽大军掉头南下，丢盔弃甲，沿途逃亡者不计其数。那些士兵早就受够了辽东的苦寒和打不完的仗，一听说要回国平叛，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荒唐——打谁不是打？反正都是送命。

杨玄感的起义持续了不到半年。他粮草不继，又中了朝廷的诱敌之计，终于在八月间兵败身亡。

但他死后，整个中原反而更乱了。因为征辽大军虽然平了杨玄感，却平不了成千上万的逃兵、流民、饥民，他们散落在各地，有的加入了王薄，有的投了窦建德，有的干脆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

大业十年，隋炀帝第四次下令征辽东。这一次，诏书发出去之后，前来应征的人寥寥无几。各州县的官员面面相觑，派差役去抓人，差役自己先跑了。

“抓不到人，”一个县令向上面汇报，“百姓都躲进了山里。就算抓来的，走到半路也逃了。沿途的树上、桥下、河边，到处是逃兵藏匿的痕迹。”

皇帝不信，又发了一道诏书，语气更严厉。可下面的人只是做做样子，写几份表章说征召顺利，实际上谁都知道，大隋的兵，已经征不来了。

大业十二年，瓦岗寨。

翟让是瓦岗的创始人，原本是东郡的一名小吏，因为犯了事被关进大牢，越狱出来后上了瓦岗山。他为人敦厚，讲义气，手下聚集了万把人，是河南一带势力最大的一支义军。

这一年冬天，山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约莫四十岁，形容消瘦，谈吐不凡，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就是李密，出身贵族，曾在朝廷做过官，后来因为参与杨玄感的起义失败而逃亡，辗转数年，终于来到了瓦岗。

“翟将军，”李密站在瓦岗寨的大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您守着这么好的一块地方，却只做个山大王，可惜了。”

翟让挠挠头：“那依先生之见呢？”

李密指地图上的一点：“这里是兴洛仓。大隋最大的粮仓，存着几千万石粮食，够百万大军吃三年。只要拿下这里，天下饥民都会来投奔你。到那时候，瓦岗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把剑，一把能刺穿大隋心脏的剑。”

翟让听得热血沸腾，拍着桌子说：“就听先生的！”

大业十三年春，瓦岗军突袭兴洛仓，一战而下。当粮仓的大门被撞开时，里面金灿灿的谷堆像小山一样高。赶来的饥民蜂拥而入，用衣襟兜、用帽子盛、用双手捧，哭着笑着，又吃又装。

翟让站在粮仓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转头对李密说：“先生，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从今往后，瓦岗的兄弟们，都听你号令。”

不久，众将推举李密为魏公，统领全军。瓦岗的势力由此达到了顶峰，众至数十万，连朝廷的军队都不敢轻易来犯。

可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发生了。

李密渐渐觉得翟让碍事。这位老首领虽然为人宽厚，但在军中威望极高，很多将领只听翟让的话。李密想要完全掌控瓦岗，就必须除掉这个人。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李密设宴请翟让喝酒。酒过三巡，李密忽然拿出一张弩，说是新得的宝物，请翟让鉴赏。翟让不疑有他，凑过去看时，李密的手下从背后一刀砍下。

翟让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没反应过来。

消息传出去后，瓦岗军上下震动。许多跟随翟让多年的老将连夜出走，有的投了其他义军，有的干脆散了伙。虽然表面上瓦岗还是那支强大的军队，可人心已经散了。

李密独自坐在魏公府的大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想起翟让第一次见自己时的模样。那个憨厚的中年人挠着头说“就听先生的”，语气里满是信任。

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响起了风。那风从长白山吹来，吹过黎阳的运河，吹过瓦岗的山寨，吹过兴洛仓的粮堆，最终吹进了这座空空荡荡的大厅。

风里有一首歌，他听不清歌词，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

李密猛地睁开眼，四周寂然无声。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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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历史资料】

611年，王薄据长白山起义；刘霸道、窦建德、翟让等继起，隋末农民起义爆发。

613年，杨玄感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率运夫起义反隋，隋炀帝下令隋军回朝镇压起义，杨玄感半年后败死，但反隋大势已成。

614年，隋炀帝再征天下之兵征辽东，但士兵沿途逃亡，无法禁止。

616年，李密投奔翟让，联合附近各部，壮大瓦岗军，大破隋军张须陀部。

617年，翟让、李密取兴洛仓，推李密为魏公，部众日众，声威大震。不久李密设计杀死翟让，使得瓦岗军士气大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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