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隋唐五代十国24 政经社大事24

三、五代十国

（三）周世宗施仁政

【斥冯道（历史故事）】

1、

汴京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皇宫西侧的偏殿里，新任后周皇帝柴荣正对着满案奏章出神，案角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汤，那是太医署为他新伤未愈的肩臂开的方子。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伺候了四朝的老太监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陛下，冯道冯大人求见，说是有国策进谏。”

柴荣抬起头，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殿外的廊柱上。那双眼睛很年轻，却已经带上了征战磨砺出来的锐气，像出鞘一半的刀。

他伸手接过那卷册子，展开，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字迹工整端正，一字一句皆无破绽，整篇文章从头到尾流畅得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不生波澜，不溅水花。

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稳妥”，让柴荣眉头越拧越紧。“让冯大人进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不住的沉。

冯道走进殿门时，柴荣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身上的紫袍。那是前朝后唐庄宗赐的，这位老人穿了三十多年，从李存勖到李嗣源，从李从厚到石敬瑭，再从刘知远到郭威，每一任皇帝登基他都第一个上表劝进，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最先跪在新君面前山呼万岁。

他今年七十三岁了，须发皆白，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倒映过六个帝王的龙颜，却始终没沾上谁的温度。

“臣叩见陛下。”冯道不疾不徐地跪下去，额头触地，动作标准得像一本行走的礼典。

柴荣没让他立刻起来，而是把那卷册子翻到了某一页，念道：“‘兵者凶器，战者危事。当今天下未定，陛下新承大统，宜养民力、惜士卒，不宜轻启边衅。’冯大人，朕问你一句，若朕不征北汉，北汉可会不攻我？”

冯道直起身，面色不改：“北汉刘崇素有野心，然其国小民贫，若不借契丹之势，难以南下。陛下若固守边境、休养生息三五年，待府库充实、将士用命……”

“三五年后，契丹铁骑就不南下了？”柴荣打断了他，将那卷册子拍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殿中回荡，

“朕登基不到三月，北汉就联合契丹来犯，这难道是朕‘轻启边衅’的错？冯大人，你侍奉过六朝，以你之见，是契丹会等朕壮大，还是朕该等契丹打到家门口？”

冯道沉默了片刻，说出一句让他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陛下待我如棋，臣亦待陛下如棋。棋局千变万化，臣只求为陛下多留几颗活子。”

这句话说得极漂亮，漂亮得几乎无懈可击。话里有忠，有诚，有老臣的拳拳之心，又把自己置于进退自如的境地。

若是换了别的皇帝，或许就顺着台阶下了。可柴荣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冯道面前。他肩上还缠着纱布，走动时能看见白布下渗出的淡红，那是半月前他亲临高平前线督战时被流矢擦伤的地方。

“冯大人，”柴荣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侍奉过六朝，可曾为哪一朝尽过死节？”

冯道的身子微微一震，却依旧挺直脊背：“臣为天下尽忠，非为一姓尽节。”

“好一个‘为天下尽忠’。”柴荣退后半步，声音重新扬起来，殿门口的侍卫都能听见了，“李存勖待你如何？拜你为翰林学士，出入同辇。可庄宗死于乱兵之时，你在哪里？你在洛阳安安稳稳地等着新主登基。”

“李嗣源待你如何？拜你为宰相，言听计从。可闵帝被废之际，你在哪里？你转身就投了李从珂。石敬瑭割幽云十六州给契丹，认贼作父，举国唾骂，你却第一个上表称贺，还写诗颂圣。”

“刘知远、郭威……哪一朝的天下你不曾跪过？哪一朝的败亡你不曾冷眼旁观？”

2、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落下来。冯道终于抬起头，那张七十三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澜，像是冻了太久的河面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不出话来。

柴荣转身走回案后，从堆积的文书里抽出一份，掷到冯道面前：“这是朕准备颁布的诏书：后宫非侍奉职事者，一概出宫；全国各地不得上贡珍异奇巧之物；除却国丧，民间禁断僧尼剃度。你且看看，哪一条是为朕自己？”

冯道捡起那诏书，逐字看下去。看到“淮南大饥，发米粮赈济灾民”时，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记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后唐明宗李嗣源在位，淮南同样闹饥荒，他那时还是宰相，力主“宽恤民力”。可朝中大佬们说国库空虚，说赈济伤财，最后只拨了不到三成的粮食下去。

那些年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在刀锋之间找一个最安全的缝隙站着，站得越久，就越觉得“站住”本身就是本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当皇帝还不到一年，就敢一口气触动那么多人的利益。后宫、贡品、僧尼，哪一样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柴荣偏偏全要动，而且说动就动。

“陛下，”冯道的声音忽然沙哑了，“臣不是怕打仗，臣是怕……怕这江山撑不住折腾。臣见过太多雄心壮志的帝王，上来时都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可最后……”

“可最后怎么样？像你伺候过的那些一样，被下一个‘冯道’送走？”柴荣的话像刀一样刺过来，殿里几个侍从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冯道终于跪不住了。他身子一歪，枯瘦的手撑在地上，紫袍的下摆沾了灰。他看着那些灰尘，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腐朽的味道：

“陛下说得对，臣就是个活死人。在这汴京城里活了七十三年，看了六朝兴亡，送了五个皇帝上路，最后发现除了这身紫袍，什么都没有。臣劝陛下休战，不是怕契丹，是怕陛下走得太急，像那些倒在半路上的先帝一样……”

柴荣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天下人称作“长乐老”的传奇人物，此刻像一棵被刨了根的枯树倒在地上。他忽然觉得冯道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可恨。

这个人一生都在求生，在乱世里活成了一个不倒翁，可当一个人只求活着的时候，活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惩罚。

“起来吧。”柴荣说，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治你的罪。你那些‘活子’论，朕留下慢慢看。但你记住——冯道，朕登基不是为了多活几年。”

“朕是要让这天下的人能好好活着。你劝朕惜兵，朕可以听；你劝朕不动，朕不能从。契丹的铁骑不会等朕，北汉的刀锋不会等朕，朕若等，等来的就是第二个石敬瑭。”

他走回案后，提笔在那份赈灾诏书上加了几个字：“淮南饥民，无论户籍，悉数赈济。有敢阻挠者，斩。”笔锋落下时力透纸背，墨迹洇开，像一道淋漓的伤疤。

冯道慢慢爬起来，佝偻着背站在殿中。他看着柴荣写完诏书，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跪下去，这一次额头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臣冯道，请缨前往淮南，监赈灾粮。”

柴荣一愣，看着这个方才还满口“稳妥”“养民”的老头子，此刻却主动揽下了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淮南饥荒，饿殍遍野，豪强囤积居奇，官吏上下其手，去那里监赈等于把自己扔进火坑里烤。七十三岁，跪了六朝，送了五个皇帝，冯道从来不做这种“笨事”。

“你知道淮南现在是什么情形？”柴荣问。

“知道。”冯道抬起头，脸上那层死水般的平静终于化开了，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老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这些年他咽下去的话，“臣这把老骨头，总要做一件能让后人指着名字骂的时候，也捎带一句‘这人总算还做了件人事’。”

柴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年轻人的笑，带着刀锋磨砺后猝然绽开的微光：“好。你替朕去淮南，朕替你去打北汉。看看是你那些活子经管用，还是朕的刀管用。”

3、

冯道出殿时，春风恰好穿堂而过，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他抬头看了一眼汴京的天，瓦蓝瓦蓝的，干净得不像乱世该有的颜色。

三十年了，他在这座城里迎来送往，每一任皇帝都说要“廓清天下”，可最后要么倒在酒色里，要么倒在刀兵里。只有这个年轻人，说减后宫就减后宫，说罢贡品就罢贡品，说赈济就真舍得掏空国库。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身后，大殿里传来柴荣召集枢密院将领的传令声，像战鼓在敲。冯道加快脚步往宫门走去，紫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溜烟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皇宫时也是个热血少年，觉得能凭一身本事匡扶天下。后来他学会了站队、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所有裂缝里找到最安全的位置。

可活了七十三年，活了六朝，最后让他重新觉得“该做点什么”的，居然是一个骂他“为天下尽忠，非为一姓尽节”的年轻人。

宫门外，汴京的百姓正在传看新贴的皇榜：后宫减员，罢贡奇珍，淮南赈饥，禁僧尼无度剃度。识字的人念一句，周围人就哄地应一声，那些面孔在初春的阳光下，忽然就活泛起来了。

冯道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一个小贩说：“这位xin皇帝，听说才三十出头。”另一个接话：“三十出头就能干这些事，咱们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时来运转。冯道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转身往驿馆走去。他要去收拾行装了，去淮南，去那片饿殍遍野的土地，用这双跪过六朝皇帝的膝盖，跪下去捧起灾民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也许史书会记下他这一跪——不为皇帝，为苍生。

这一年是后周显德元年。柴荣三十三岁，冯道七十三岁。一个刚举起刀要切开这乱世，一个正准备用余生最后的气力，去缝补自己曾经默许过的伤口。

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雁门关外的沙尘，也裹着汴京城里新贴皇榜的墨香。这天下，终究要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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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历史资料】

937年，徐诰在金陵即位，国号唐，史称南唐，是为南唐烈祖。

937年，白蛮大姓段思平废杨干贞为僧，建立大理国。

938年，契丹改元会同，以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东南）为上京，幽州为南京，南京（辽阳）为东京，并改部分官名为汉名。

951年，郭威建立后周，年号广顺，改革刑法，宽待百姓。

954年，郭威去世，柴荣即位，是为后周世宗，他是五代十国时期较有作为的皇帝。多施仁政惠民，不只是减免苛政，还在大兵过后，淮南大饥时，命发放米粮与淮南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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