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隋唐五代十国51 人文成就11

四、王之涣

【《凉州词》与《鹳雀楼》（历史故事）】

（一）

王之涣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鹳雀楼上写下的那首诗，当时以为自己已经登上了最高处，如今才知道，还有更高的楼在等着他。

大唐开元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王之涣策马行在河西走廊的官道上，两旁的胡杨树还挂着去年的枯叶，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拍打。

他是被朝廷派往凉州慰问戍边将士的，官不大，只是个小小的县尉，但好歹能走出书斋，亲眼看看这传闻中的塞外风光。

马蹄踏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王之涣忽然勒住马，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天地交界处，一条黄色的线若隐若现，起初以为是沙尘，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条河（疏勒河）。

河水从东北方向奔涌而来，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金光，远远看去，竟像是从白云间流出来的。

"停车。"他对随行的仆役说。

仆役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叫阿福，闻言忙勒住驴，搓着手呵气："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什么？"

王之涣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站在路旁一座土坡上。风很大，把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条大河出神，忽然想起五年前在蒲州登鹳雀楼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蒲州的鹳雀楼是当时天下名楼，楼高三十丈，登临其上，可以看见中条山的余脉如青黛色的屏障，山脚下黄河滚滚东去，水面上浮着商船和渔舟，还有成群的鹳雀在沙洲上起起落落。

他记得那天傍晚，太阳正对着楼前的山峰缓缓落下，霞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黄河里的碎金子似的鳞波一直铺到天边。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他当时脱口而出，周围几个文友纷纷叫好。但最后两句他想了很久，直到酒喝到第三巡，才提笔续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得很高了。楼是最高的一层，目力所及是最远的风景，诗中的道理更是直白浅显——站得高，看得远。

然而此刻站在河西的土坡上，望着这条从白云间流下来的疏勒河，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何等幼稚。

鹳雀楼上的黄河是温顺的、驯服的，被两岸青山夹着，规规矩矩地向东流去。

而这里的疏勒河却是野性的，从遥不可及的天边奔来，带着雪山上融化的冰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一路切割着戈壁和荒漠。

它没有入海，它在更远的地方就拐了弯，消失在大漠深处。鹳雀楼上的"黄河入海流"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从未真正见过黄河入海。而此刻他面前的这条河，也永远到不了海。

（二）

"爷，起风了。"阿福缩着脖子喊。

王之涣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脸上已落了一层细细的沙。他抹了把脸，重新上马。前方不远处，一座土黄色的城池从地平线上浮起来，那就是玉门关。

守关的将士们听说京师来了人，早早列队在关门前。为首的校尉姓李，约莫四十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把王之涣迎进关内的戍所，命人烧了热水，又端上来一盘胡饼和几块干羊肉。

"王大人辛苦。"李校尉斟了碗浊酒递过来，"凉州不比长安，没什么好招待的。"

王之涣接过酒碗，环顾四周。戍所低矮昏暗，墙上挂着弓箭和铠甲，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想必就是兵士们的床铺。一阵羌笛声从外面飘进来，调子凄婉，像是有人在哭。

"这是谁在吹？"他问。

李校尉苦笑："是咱们营里的一个老兵，河西人，吹了十几年了。他媳妇在家乡等他回去，等了十二年，前年捎信来说改嫁了。他就天天吹这支曲子，说是家乡的小调，叫《折杨柳》。"

王之涣端着酒碗，半晌没说话。羌笛声断断续续地飘着，在暮色里缠缠绕绕，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

他忽然想起京城的杨柳——曲江池畔那些垂丝拂水的绿柳，春天里嫩得能掐出水来。

而这里的春天还遥遥无期，放眼望去尽是黄沙和碎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看不见。

"春风不度玉门关啊。"他低声叹道。

李校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王大人这句说得好！咱们这儿确实没有春风，只有黄风，刮起来天昏地暗，能把骆驼都吹跑。"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可是朝廷的恩典，也跟这春风似的，吹不到咱们这儿来。去年冬天的棉衣，到今年开春才送到，冻死了十七个弟兄。"

王之涣捏紧了酒碗。他来凉州之前，在户部看过边军开支的账目，数字是很可观的，白银、布帛、粮食，似乎什么都不缺。

可那些数字在纸上规规矩矩地躺着，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十七个冻死的士兵。账目上不会写他们的名字，不会写他们家里是否还有等待的老母或妻儿，不会写他们临死前有没有听见羌笛声。

"我明日去营中看看。"他说。

李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我陪大人去。"

第二天一早，王之涣跟着李校尉巡视了各个营寨。他看到兵士们住的帐篷是用破布和兽皮拼凑的，夜里透风；看到的军粮是发霉的粟米和硬得像石头的胡饼；看到的武器是卷了刃的刀和断了弦的弓。

他还看到一个老兵在擦一支羌笛，笛身磨得油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就是那个吹《折杨柳》的。"李校尉低声说。

王之涣走过去，在老兵身边蹲下。老兵约莫五十多岁，满脸沟壑，手上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见他过来，老兵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

"你吹的是什么调子？"王之涣问。

老兵嗫嚅着："回大人，是《折杨柳》，家乡的调子。"

"能再吹一遍吗？"

老兵犹豫了一下，把羌笛凑到唇边。凄婉的笛声再次响起来，在清晨的寒风中打着旋。

王之涣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渭城客舍边新发的柳枝，看见长安城里那些折柳送别的人，看见酒楼上挥手的亲友，看见曲江池畔踏青的仕女。

而眼前只有黄沙漫漫的戈壁，只有这座孤零零的玉门关，只有这些被朝廷遗忘的戍卒。

笛声停了。老兵讪讪地放下羌笛："大人见笑了，吹得不好。"

（三）

王之涣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纸笺，又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

他想起昨日在土坡上望见的疏勒河，想起那些从云端流下来的水，想起这座被万仞高山环抱的孤城，想起昨夜听见的笛声和今晨看见的冻疮。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片刻间写下一首绝句：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写完，他把纸笺递给老兵："送给你。"

老兵接过去，他虽然不识字，但看着那几行墨迹，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大人写的诗？"

"嗯。"

"写的咱们玉门关？"

"写的你们。"

老兵把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阳光正好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粗糙的手背上。这是王之涣在这个春天见到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稀薄。

巡视完营寨，李校尉陪王之涣登上玉门关的城楼。关楼比鹳雀楼矮得多，但站上去的刹那，王之涣却觉得视野比当年更加开阔。

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下闪着银光，近处，戈壁滩一直铺到天边，间或有几丛骆驼刺在风中摇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鹳雀楼上写下的句子："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那时候以为登上了最高的楼就是尽头，如今才知道，每登上一个新的高处，看到的都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遥远的征途。

"李校尉，"他扶着城垛说，"我要在凉州多住些日子。"

李校尉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大人不急着回京复命？"

"不急。"王之涣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有炊烟袅袅升起，是某个牧人的帐落，"我想往更西边去看看。"

此后三个月，王之涣跟着一支商队走了两千多里路，到了碎叶城。他看见更荒凉的戈壁，更贫瘠的土地，更孤独的烽燧。

他也看见更多的戍卒，有的在烽火台上守了二十年没有回过家，有的儿子接着父亲的班继续守关，有的战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们在极寒的冬夜里挤在一起取暖，在酷热的夏日里用头盔接雨水喝，在羌笛声里一遍遍地想念故乡的杨柳。

回到玉门关已经是盛夏。老兵还在，听说王之涣回来，特意吹了一曲新学的调子，这次欢快了些。

王之涣在关里又住了半个月，临走前的晚上，他独自登上城楼，最后一次眺望这片土地。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戈壁上，把沙砾照得像碎银子。远处有狼嚎声隐隐传来，更远处是疏勒河在月光下泛着的银白色亮光。

他忽然想起蒲州的鹳雀楼，想起那个自以为是"最高处"的傍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写尽了登高望远的道理，

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更高一层"不是登楼，是离开楼阁走向更远的远方，是看见那些被遮蔽的人和事，是把目光从山水转向那些在山水间挣扎着生存的生命。

（四）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这几个月写的诗稿。除了那首《凉州词》，还有十几首关于边塞的作品。他抽出一张新的纸笺，就着月光又写了一首：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同样的二十个字，十年前写在蒲州酒楼上是一种心境，十年后写在玉门关城楼上是另一种心境。

他不再觉得当年的自己幼稚了，那时的雄心壮志是真实的，此刻的苍凉感慨也是真实的。一个人总是要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多走一层，看见的风景就不同，懂得的道理也不同。

他收起纸笺，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玉门关。城墙上那道深深的裂缝里，居然生出一丛不知名的小草，碧绿碧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春风来了。"他喃喃地说，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天亮之后，王之涣东归长安。临行前，他把那首《凉州词》抄录了三份，一份留在玉门关给李校尉，一份托商队带给碎叶城的戍卒们，一份贴身藏着带回京师。

后来《凉州词》在长安传唱开来，酒楼上、教坊里、市井间，到处都有人吟诵"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有人说这是写景的佳作，说那"一片孤城万仞山"何等雄浑；有人说这是借物抒怀，感叹人生际遇的荒凉；也有人隐约品出了些别样的滋味，提起戍卒之苦，朝廷之远，但很快就被其他声音盖过去了。

而王之涣再也没有回过凉州。开元二十八年，他在文安县尉任上病逝，终年五十五岁。《全唐诗》只收录了他的六首诗，其中《凉州词》和《登鹳雀楼》成了盛唐诗歌的经典。

很多年后，有人重修鹳雀楼，在最高一层的墙壁上刻满了历代诗人的作品。王之涣那首《登鹳雀楼》被刻在最显眼的位置，游人登楼望远，总要念上一遍。

然而已经没有人记得，写下"更上一层楼"的人，后来果然又登上了更高的楼——那座楼不在蒲州，在玉门关；不在山水间，在人心上。

玉门关的城墙上，那丛小草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来。守关的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羌笛声从未断过，吹的依旧是《折杨柳》。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曾有一个文官站在这里，把二十年的人生浓缩成二十个字，然后转身走下城楼，走向他再也没有回来过的远方。

疏勒河的水还在流着，从白云间流下来，向入不了海的方向流去。而那些登上过高楼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千里目，望见的从来不只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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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王之涣小传，《凉州词》原诗及释义，《登鹳雀楼》原诗及释义】

小传：

王之涣（688～742年），字季陵，并州（今山西太原市及其附近地区）人。官文安郡安县（今河北文安县）尉。他的诗《全唐诗》仅存六首。

王之涣性情豪放，常与乐工制曲歌唱，名动一时。他描写西北风光的作品尤有特色。

他的七绝《凉州词》和五绝《登鹳雀楼》都可列入盛唐代表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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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原诗：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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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篇描写边塞的荒凉，连春风都吹不到。但是作者的真意，不是写景，而是借此比喻朝廷不关心戍足的艰苦生活，对于远离亲人、远出玉门关守的士兵不给予温暖。

“黄河远上白云间”据学者考证，这句诗很可能原为“黄沙直上白云间”，描绘的是玉门关漫天黄沙的景象。因手抄时“沙”与“河”形似而误传，加上“黄河”更有气势，便流传至今。

黄河并不流经玉门关，两者相距1600里以上，玉门关遗址北边是疏勒河，这是一条向西流的内流河，并非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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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鹳雀楼》原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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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是一首写景诗，写登鹳雀楼远望所见的景色，和作者的感受，反映了祖国山河雄伟壮阔的图景，抒发诗人高瞻远瞩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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