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隋唐五代十国52 人文成就12

五、王昌龄

【边关月（历史故事）】1

（一）

玉门关外有一道老墙，墙上刻着许多字，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建中三年的秋天，一个过路的书生蹲在墙根下辨认了半天，隐约认出"万里长征""胡马""阴山"几个字。

他正看得出神，守关的老兵走过来说，那是王少伯的字，天宝年间路过此处时刻的。书生大惊，忙问王少伯是谁。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是那个写"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王昌龄啊，你连他都不知道？

书生愣了愣，再低头去看那些模糊的字迹时，天色忽然暗下来。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

老兵说快下雨了，拉着书生进了关楼避雨。雨点砸在夯土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书生忽然觉得，那天宝年间的雨，大概也是这般下法。

开元十五年的春天，王昌龄第一次来到长安。

他是山西太原人，从小就听人说长安的月亮比别处圆。等他真正站在朱雀大街上时，发现月亮其实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那些楼阁

——酒楼的飞檐挑着灯笼，乐坊的窗纱里漏出琵琶声，还有大明宫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在城北。

那一年的进士科考试放榜，王昌龄的名字列在榜单中间。不算高，但也不低。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衫去曲江赴宴，同科的新进士们互相寒暄敬酒，有人说起边关的战事，说突厥人又犯境了，说朔方的将士们苦得很。

王昌龄端着酒杯没说话，他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他爹去年病故时拉着他的手说，咱王家三代没出过一个进士，你一定要替祖宗争口气。

如今气是争到了，可争到了又能怎样呢？朝廷给他的第一个官职是氾水尉，管一县之治安，离长安四百里地，离边关还有四千里。

席间有人提议联句，题目叫"边月"。众人纷纷吟咏，无非是些"沙场秋月白""铁甲映寒辉"之类的句子。轮到王昌龄时，他望着天边那轮月亮，忽然说了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问，这算什么联句？既不对仗也不押韵。王昌龄没有解释，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想说的是，那轮月亮从秦朝照到汉朝，从汉朝照到唐朝，照过多少征人的脸，照过多少边关的墙，

而他们这些人穿着崭新的进士袍在曲江边上饮酒作诗，仿佛那些"万里长征"的字眼只是些风雅的辞藻。

（二）

没有人知道他在氾水做县尉的四年是怎么过的。白天断案、催租、抓盗贼，晚上就在衙署后面的小院里点一盏油灯读书写字。

氾水是个小地方，没有酒楼也没有乐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蟋蟀的叫声。他给李白写过信，问长安城里有什么新诗。

李白回信说，你那个"秦时明月"的句子我念念不忘，什么时候续成全篇寄来。王昌龄把信折好压在枕下，想着该怎么续。

氾水东南有个小土坡，夏天夜里他常爬上去乘凉。站在坡顶上往北望，夜色茫茫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地图上说，再往北走两千里就是阴山，再往北就是大漠，再往北就是那些永远也打不完的仗。

他在土坡上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汉史，李广带着几千人出雁门，打得匈奴人闻风丧胆。那时候的边关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月亮，也有这样无边的黑暗？

开元二十年的秋天，朝廷调任他为校书郎，他终于回了长安。校书郎是个清贵的官职，每天在弘文馆里整理典籍，日子过得安稳却无聊。

他倒是因此结识了王维，两人常常在终南山的别业里喝酒谈诗。王维说他太认真了，一首七绝改七八遍，何必呢？诗要天然才是好。

王昌龄摇头，说李白可以天然，我天然不来，我只信千锤百炼这一条路。

那天夜里从终南山回城，王昌龄骑在驴背上，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在哭。他勒住驴，看见一个老妇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件破旧的军袍。

他下驴去问，才知道老妇的儿子在范阳当兵，去年冬天战死了，尸体运不回来，只寄回来这么件血袍子。

老妇哭着说，他儿子走的时候才十七岁，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娶媳妇，结果打了三年，仗没打完，人没了。

王昌龄站在田埂上，秋风刮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贴在他的袍角上。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曲江宴上那句未完成的诗，想起氾水那个土坡上望不见的阴山，想起李广、想起那些"万里长征"的士兵、想起这轮从秦汉一直照到现在的月亮。

他从袖中取出纸和笔，就着老妇家的烛火，一口气写完了那首想了十年的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卢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写完，他问老妇要了那件血袍子，说要带进城去。老妇不知道这个穿青衫的官人要做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第二天早朝之后，王昌龄求见了兵部尚书。他把那件血袍子和诗稿一起放在尚书案上，

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近年在边境与奚人交战屡屡失利，死伤士卒极多，而朝廷只看到战报上的数字，看不到这些数字背后的人。

尚书翻着诗稿，皱眉道："王校书，你这是在指斥边将无能？"

"我是在说，"王昌龄直视着他，"如果边关的将领都像李广那样，何至于让胡马一次次越过阴山？"

尚书沉默良久，把诗稿推回给他："你一个校书郎，不该说这些。"

（三）

没过多久，王昌龄就被贬为江宁县丞。罪名很含糊，只说"不护细行"，意思是你这个人行为不检点。

真正的原因谁都明白——那首《出塞》在长安传开了，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范阳那边有人不高兴，朝廷这边也有人不高兴，于是他就去了江南。

江宁的日子比氾水更苦。县丞是个闲职，王昌龄每天除了签签公文就是写诗。他倒是和当地的文人混熟了，常常在秦淮河边的酒楼上聚会。

有人问他《出塞》里"卢城飞将"是不是暗指安禄山无能，他笑笑不答。又有人问，你一个南方县丞，隔那么远写边关的事做什么？他说，边关不在阴山，在心里。

天宝七年的诏书来的时候，王昌龄正在给李白写信。信上写的是新作的几首绝句，让李白看看改得如何。

送信的驿卒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他被贬到龙标去了。龙标在黔中道，比江宁再往南两千里，瘴疠之地，被贬到那里的人多半回不来。

王昌龄愣了一会儿，把给李白的信折好放进抽屉，重新铺开一张纸，写道：听闻兄近日在江夏游历，弟将赴龙标，山水迢递，后会无期。

他没想到的是，李白真的赶来了。那是在去龙标的路上，途经沅水时，李白从江夏乘船逆流而上，在渡口拦住了他。

两个人站在芦苇丛中，李白说你的《出塞》我读了又读，好是好，可是太沉了，你这个人就是心事太重。王昌龄说你不懂，你没去过边关，不知道那里的月亮是什么样的。

李白笑道，月亮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看月亮的人。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个人就在芦苇荡里喝了一下午。

临别时，李白说会写诗送他。后来那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传遍天下，开头就是"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王昌龄在龙标读到这首诗时，正是秋天，当地人说这里的杨花春天开得比别处晚，落得也比别处晚。

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杨花飘下来，忽然想，李白说得对，月亮哪里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看月亮的人。

龙标是真正的蛮荒之地。没有酒楼，没有乐坊，没有可以谈论诗文的文友。王昌龄每天的公事是断理苗民的纠纷——张三家的牛吃了李四家的稻，王五砍了赵六的竹子。

他用半生不熟的土话给他们调解，判完了案子就回到后衙，点起松明子写诗。这里的月亮比长安大，比江宁亮，照在竹楼上明晃晃的，像一面铜镜。

他常常在月下想起《出塞》，想起那些"万里长征未还"的士兵，想起氾水的土坡、长安的曲江、江宁的秦淮河，想起那个在田埂上哭的老妇和那件血袍子。

他后悔吗？并不后悔。有些诗写出来就是要被人听见的，哪怕听见的人不高兴。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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