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隋唐五代十国53 人文成就13

五、王昌龄

【边关月（历史故事）】2

（接上一章）

（四）

安史之乱的消息传到龙标时，已经是天宝十五年的夏天。当地的苗民不知道安禄山是谁，只知道中原在打仗，皇帝跑了，天下大乱了。

王昌龄在竹楼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决定北归。龙标的苗民们来送他，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和一双草鞋。他翻身上驴，驴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响，身后的龙标城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走到亳州的时候，战火已经蔓延过来了。到处是溃兵和流民，官道上尘土飞扬，有时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王昌龄在亳州城外的一个驿站歇脚，里面挤满了南逃的人。有人认出他来，说您就是写《出塞》的王少伯吧？

他点点头，那人就说，您当年写"不教胡马度阴山"，如今胡马不止过了阴山，连潼关都过了。王昌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驿站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秦朝照到现在，照着长安也照着洛阳，照着逃难的人也照着追赶的人。

闾丘晓是在亳州的官道上拦住他的。此人时任亳州刺史，听说王昌龄北归路过，派了一队兵士把他请到府衙。闾丘晓穿着崭新的官袍坐在堂上，问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王昌龄说从龙标来，要回长安去。闾丘晓冷笑了一声，说长安现在在叛军手里，你回什么长安？然后又问，听说你写过一首《出塞》，骂边将无能？

王昌龄看着堂上这个人的脸。闾丘晓的嘴角微微抽动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安禄山的军队正在逼近亳州，闾丘晓大概是要找个人杀来立威——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出气筒。

王昌龄忽然觉得很累，这大半辈子的奔波，从太原到长安到氾水到江宁到龙标，写了那么多诗，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却要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地方。

"那首诗是骂边将无能。"王昌龄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首新写的诗，"你也算边将。"

闾丘晓的脸涨得通红，拍案而起。刀斧手一拥而上。

据说王昌龄临刑前最后看了一眼天。亳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他想，如果这会儿有月亮就好了，他想最后再看一次秦时的那轮明月，可惜天公不作美。

闾丘晓后来在睢阳之战中因为驰援不力被张镐处死。临死前，张镐问他有何遗言，他说了一句："有王昌龄者，其罪当诛。"

张镐沉默了一会儿，对左右说："闾丘晓之罪，大于其言。"然后挥了挥手。

（五）

很多年后，那个书生在玉门关的老墙上辨认出王昌龄的字迹时，其实只认出很少的几个字。老兵说他曾在此处刻诗，但具体刻了什么已经没人记得清了。

书生回到关中后查遍典籍，发现王昌龄确实写过不少边塞诗，但《出塞》的版本有好几个，"卢城飞将"有作"龙城飞将"的，"不教胡马"有作"不遣胡马"的。

他想，也许王昌龄自己就改过很多遍，就像王维说的，他这个人太认真，一首诗要改七八遍才满意。

而那个月亮，倒是一直没变过。书生后来每次在夜里看见月亮，都会想起玉门关那道老墙，想起那个被闾丘晓杀害的诗人。

他想起王昌龄的诗里很少写自己，他写的是万里长征的士兵，是边关的明月，是那些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他把自己的心事藏在"秦时""汉关"这样古远的字眼里，藏得太深了，深到很多人只读出了雄浑，没读出血来。

亳州城外的那条官道如今已经荒废了。偶尔有牧童赶着羊群经过，羊蹄踩在碎石上得得作响，像极了当年那头驴子走过的声音。

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照在废墟上还是那样明晃晃的，和唐朝时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人再蹲在墙根底下认字了，那些被风沙磨掉的字迹，和写出它们的那个人一起，彻底消失在了时间里。

但诗还在。有人在教孩子念"秦时明月汉时关"的时候，孩子会问，明月为什么是秦时的？关为什么是汉时的？

老师就说，那是因为写诗的人想让月亮记住那些回不来的人。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背——万里长征人未还。那声音脆生生的，顺着教室的窗户飘出去，飘到操场上，飘到街道上，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阴山还在那里，胡马不会再越过了。而月亮依然在每个夜晚升起来，照着边关也照着内地，照着活着的人也照着死去的人，照着王昌龄终究没能走回去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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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王昌龄小传、作品《出塞》原诗及释义】

王昌龄小传：

王昌龄（698～约757年），字少伯，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市）人。727年（开元十五年）进士，历任氾水尉、校书郎，谪岭南。

北还后又于开元末贬江宁县丞，天宝七年再贬龙标县尉，世称王江宁或王龙标。安史乱起，还归乡里，被刺史闾丘晓所杀。

他与诗人王之涣、高适、岑参、王维、李白都有交往。王昌龄以擅长七绝而名重一时，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称。

王昌龄的七绝可与李白比美。李白常用绝句写景，情寓景中；王昌龄以抒情为主，景物描写往往是情感的渲染或补充。

李诗自然流走，仿佛脱口而出，信笔写成；王诗却是由锤琢洗练达到完美，真是异曲同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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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龄作品《出塞》原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卢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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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出塞》，汉朝《横吹曲》曲名。关塞并不都在边疆，内地某些军事重地也叫“塞”。

唐朝诗人写我国东北、西北和北方地区的生活、战斗，常用《出塞》、《入塞》、《塞上》、《塞下》、《前出塞》、《后出塞》等汉唐乐府民歌的名称作诗题。

《出塞》共两首，这里选的是第一首。

唐玄宗后期沉醉于荒淫的生活，政治昏暗，内有权奸李林甫、杨国忠弄权，外有安禄山等藩镇受宠。

安禄山身兼范阳、平卢等节度使，在与契丹、回纥和奚的贵族统治者的斗争中常常失利，给将士和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

这首诗感叹守将无能，大约是针对这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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