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隋唐五代十国54 人文成就14

六、王  维 1

【辋川暮色（历史故事）】

（一）

那一年的长安，正逢着安禄山铁蹄踏破潼关的消息传来，整座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王维站在大雁塔的阴影里，望着朱雀大街上逃难的人潮，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春天

——他第一次进京赶考，也是这条街，两旁槐花如雪，他骑着一匹瘦驴，袖中揣着尚未干透的诗稿，意气风发。

如今，他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了。

安禄山的军队进城那日，王维没有逃。他本来有机会走的，玄宗皇帝仓皇出逃的前夜，他曾被召入宫中，同行的还有几位老臣。

但当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茫然失措的帝王，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他没跟去，而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摩诘兄，"好友裴迪在黎明时分敲开了他的门，满面尘灰，"快走吧！叛军就要破城了！"

王维摇头，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你走吧，带着我的诗稿。"他从书案上取下一叠宣纸，那是他二十年来在辋川别墅写下的田园诗作，墨迹犹新，"这些，比我的性命要紧。"

裴迪不肯，王维便笑了："我老了，走不动了。再说……"他望向窗外，朝阳正从骊山背后升起，将整座长安城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

"我这一生，见过开元盛世的辉煌，也该见见它落幕的样子。"

叛军很快控制了整座长安。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需要文人为他的伪政权装点门面。王维的名声太大，逃不过去。他被任命为给事中，一个有名无实的闲职。

最初的几个月，他称病不出，整日锁在屋子里，对着墙壁发呆。但安禄山派人来"请"了三次，第四次来时，刀都带上了。

王维最终还是出了门。那天他穿着宽大的道袍，乘一顶青布小轿，穿过已被叛军改名为"燕京"的长安。

街市萧条，店铺的门板都紧闭着，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见他轿上的官幌，无不投来鄙夷的目光。

王维在轿中闭着眼，手指紧紧抠住扶手，指甲陷进木纹里，几乎要折断。

就任那日，安禄山在凝碧池设宴庆贺。王维坐在末席，看着这个肥硕的胡人搂着从宫中掳来的乐工，命他们奏起《霓裳羽衣曲》。琵琶声响起的刹那，满座叛将举杯狂笑，而王维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他想起开元二十年的某个夜晚，玄宗皇帝在骊山华清宫也听过这支曲子，那时杨贵妃一袭红裙，跳着胡旋舞，整个大唐的辉煌都浓缩在那支舞里。

而今，什么都碎了。

王维借着酒意，在席间低声吟了一首绝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声音很轻，混在宴席的喧哗中，几乎无人听见。但邻座的一个叛将似乎动了动耳朵，王维立刻停住，举杯掩饰，杯中酒液微微晃动，倒映着他骤然苍老的脸。

（二）

安史之乱平定后，唐肃宗收复长安，论罪清算。王维被迫接受伪职的事被人告发，按律当斩。裴迪闻讯，连夜从辋川赶来，将王维当年在凝碧池作的那首诗呈递给肃宗。

"陛下请看，"裴迪跪在丹墀之下，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王给事身在贼营，心在朝廷！此诗便是明证！"

那首诗最终救了王维的命。再加上他的弟弟王缙平叛有功，愿削官为兄赎罪，肃宗念其旧名，只将他降职为太子中允。

但王维知道，从今往后，长安城里那个"诗书画三绝"的王摩诘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在叛军旗下做过官的罪人。

出狱那日，他独自走回辋川。天正下着小雨，山道泥泞。走到半山腰的亭子时，他看见裴迪撑着伞等在那里，身后是他十年前亲手植下的那棵辛夷树，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回来就好。"裴迪只说了这四个字。

王维在辋川别墅一住便是十年。那座别墅原是初唐诗人宋之问的旧居，山水清幽，有竹有泉，王维买下后，又添了些亭台，种了大片辛夷和芙蓉。

他在这里写诗、作画、弹琴，有时整日坐在溪边，看水中的游鱼逆流而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日子看似平静，但他心里那道裂痕从未愈合。入夜之后，他常会惊醒，恍惚间又听见凝碧池的管弦声，看见安禄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他披衣起身，在廊下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有一回，裴迪留宿，半夜起来小解，正撞见王维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

那画的是《辋川图》，二十景已经画了十九处，只剩最后一处"白石滩"还空着。

"怎么不画了？"裴迪问。

王维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画不下去了。总觉得……'白石滩'该是整卷的眼睛，可我这双眼，如今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他顿了顿，苦笑，"大约是在凝碧池那夜，把颜色都看尽了。"

裴迪没说话，在案边坐下，替他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

王维忽然说："斐迪，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从前一起去白石滩采莼菜？那时你非要唱《渭城曲》，嗓子都扯破了。"

裴迪一愣，随即大笑："怎么不记得！你嫌我唱得难听，说我把'西出阳关无故人'那句唱得像乌鸦叫。"

"不是像，"王维也笑了，"就是。"

那夜他们聊到很晚，说起开元年间同游的旧友，孟浩然、李白、杜甫……说起这些年来相继凋零的名字。

王维叫童子温了一壶酒，是辋川自家酿的菊花酒，淡黄色的，入口清冽。三杯下肚，裴迪脸上泛起红晕，忽然正色道："摩诘，我有一事，从未问过你。"

"你说。"

"当年在凝碧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是说——你为何不逃？以你的名望，躲到终南山里去，安禄山难不成还能把山翻遍？"

（三）

王维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窗外起了风，竹林飒飒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迪以为他不愿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写过一首《渭川田家》。'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那时我以为，田园便是归处。

人老了，找一块地，种种菜，看看夕阳，就圆满了。可等到真正见过了山河破碎，见过了君王弃城、百姓流离……我才明白，田园不在山水之间，在人心安定之处。

叛军进城那年，我若逃了，或许性命无虞，可我心里那点'田园'就彻底塌了。留下来，哪怕做伪官，至少……我看着长安。我看着它，它就还在。"

裴迪听完，慢慢饮尽杯中残酒，说："摩诘，你是个痴人。"

"痴人好，"王维替他斟满，"痴人才写得出好诗。"

晚年的王维愈发孤僻。妻子早逝后，他再未续弦，三十年独居，身边只有几个老仆和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只猫原是裴迪送的，说山中多鼠，别让鼠咬了藏书。

王维给猫取名叫"雪儿"，每日作画时，雪儿就蜷在他膝上，偶尔伸爪子拨弄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团墨渍。他也不恼，索性将墨渍点染成远山的苔痕。

他的画越来越简淡，有时整幅画面只有一江一舟一渔翁，连水纹都省去了。但懂画的人说，王维晚年的画，空白处全是诗。

他写字也愈发随性，兴之所至，便提笔在墙上、在竹叶上、在溪边的卵石上题几句。有一回，他见山中樵夫伐木，停下脚步看了半日，回到家后画了一幅《雪溪图》，

题诗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裴迪见后叹道："摩诘，你这是要走到天边去了。"

王维摇头："不是天边，是心里。"

（四）

上元元年（760年）秋，王维大病了一场。高热不退时，他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老仆凑近去听，断断续续的，像是"阳关"二字。

裴迪从终南山赶来看他，一进院子便怔住了——满园的辛夷花在秋风中簌簌而落，竟有几分像雪。他快步走到榻前，握住王维枯瘦的手。

"裴迪，"王维睁开眼，眼神竟清亮得像少年时，"我梦见凝碧池了。"

裴迪心中一紧："莫要胡思乱想，好生养病。"

"不是胡思乱想。"王维微微笑了，"我梦见池水是清的，那些乐工弹的曲子……是《渭城曲》。你记得吗？咱们从前唱过的。"

裴迪喉头哽咽，点头："记得。"

"那句'西出阳关无故人'，我当时写的时候，只想着送别。后来才明白，人这一生，走到最后，都是自己在送自己。"

他停了停，气息微弱下来，"你去把我书案底下那个樟木匣子拿来。"

裴迪依言取来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诗稿，最上面一张正是当年凝碧池所作的那首绝句。墨色已经泛褐，纸边也起了毛。

王维示意他拿起诗稿，翻到背面，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另一首诗：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这个……你何时写的？"裴迪从未见过这首诗。

"昨夜。梦里写的。"王维闭上眼睛，"裴迪，我这一生，写了很多送别的诗。送孟浩然、送元二、送李判官……可到头来，竟没有一首是写自己的。这一首，权当是我送自己罢。"

次年早春，王维病逝于辋川别墅。临终前一日，他忽然精神好了许多，叫人扶他起来，到院中的辛夷树下坐了一个下午。

雪儿趴在他膝上，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对身边的老仆说："等花落尽了，就把我埋在树底下。"

老仆哭着应了。王维又笑："别哭。你去磨墨，我把白石滩画完。"

那一日，他终于完成了《辋川图》的最后一景。画中的白石滩上，流水潺潺，几块青白色的石头半浸在水中，石缝间生出几茎嫩绿的水草。

滩头泊着一只空舟，舟上无人，只有一根竹篙斜倚着。整幅画再无其他，干干净净，像一场刚刚醒来的梦。

画完最后一笔，王维掷笔而笑，对身边的裴迪说："你看，颜色回来了。"

裴迪望着画中那片空无一人的白石滩，忽然明白了——王维画的不是风景，是他用一辈子洗净之后，终于重新得见的那个世界。

当年凝碧池边被迫低下的头，此刻在画中昂然抬起了。

辛夷花落尽的第七日，王维走了。出殡那天，辋川的百姓自发来送行，队伍沿着山道蜿蜒而下。有个牧童赶着牛群经过，看见送葬的队伍，便歇了笛子，站在路旁张望。

有人认出那是王维诗中"野老念牧童"的牧童，如今也长成少年了。少年问旁观的老人："埋的是谁呀？"

老人指着远处的终南山，说："埋的是一个诗人。他写过咱们这儿的风，咱们这儿的雨，咱们这儿的牛羊归圈。"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听见山风中隐隐传来歌声。那是裴迪在山道上唱《渭城曲》，嗓音沙哑，却一声声地传得很远："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声缭绕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而终南山的春草正在发芽，一年一度的绿，又将漫上那些无人踏足的小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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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王维小传、诗两首及释义】

王维（701～761年），字摩诘，唐蒲州（今山西永济县）人。九岁懂得别人编著的文章，721年（开元九年）举进士，为大乐丞。

安史之乱期间，两都失陷，被迫任伪职。安史之乱平定后，善诗画，擅长音乐，名盛于开元天宝间，是一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家。

王维田园诗的艺术成就很高，被称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宁、薛諸王，待若师友。

有别墅在辋川，曾经与斐迪在此游玩，賦诗为乐。生活孤僻，丧妻不娶，孤居三十年，于761年（上元初）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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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诗作

1、《渭川田家》

原诗：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歌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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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田家诗描述了我国北方农村傍晚闲情逸致的景状，表达诗人田家乐思想，抒发了作者厌倦仕宦生活的消极避世的情怀。

作者不可能完全理解在和平宁静生活下，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而是从作者角度去理解和表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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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渭城曲》

原诗：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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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此首著名的诗，集中地表现了送别时的深情厚意，表达诗人惜别故人，心中不免依依之情。

最后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可反复重叠歌唱，称《阳关三叠》，本篇谱入乐府，当作送别曲。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近代曲辞》中题作《渭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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