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隋唐五代十国55 人文成就15

六、王  维 2

【渭城弓弦（历史故事）】

（一）

天还没亮透，王维就醒了。

辋川的秋夜寒凉，他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清冽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时那种涩涩的气息。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上，被露水洇成深褐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渭城的那场秋猎。

那时他四十二岁，正当壮年，官拜侍御史，常随帝王出猎渭水之滨。说是随猎，其实他并不骑马射箭，只是站在帐外看。看将军们金甲耀日、旌旗翻飞，看角弓满月、鹰隼击空。

那时的风也像今天这样劲，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吹得眼角微微发酸，可心里是敞亮的。像一整片被雪洗过的天空，干干净净，连云都没有。

如今呢？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触手是松弛的皮肤和花白的胡茬。安史之乱后，他迁居辋川，闭门谢客，除了裴迪，几乎不见外人。

朝廷的官职他还挂着，但早已成了虚衔。每月有文书送来，他看也不看，让老仆堆在书房的角落里，积了厚厚的尘。

"先生，裴先生来了。"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

王维回过神来，拢了拢衣襟，走出院子。裴迪已经站在柴门外了，肩上挎一个酒葫芦，手里拎着两根新挖的竹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昨夜风大，我那屋子漏雨，榻上被褥都湿了。"裴迪晃晃酒葫芦，"索性来找你喝两杯。"

王维笑了："你倒会挑时候。我刚温了菊花酒。"

二人在柴门外的石桌边坐下。从这里望出去，辋川的山色尽收眼底——寒山苍翠，秋意渐浓，一条溪水从山脚下蜿蜒而过，日夜不停地响着。裴迪剥着笋，忽然说："我昨儿路过渭城了。"

王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哦？"

"老样子。城墙根下有几个孩子在骑竹马，拿树枝当弓，追着一只野兔跑。"裴迪抬头看他，"我想起你写过的那首《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王维不自觉地念出声来，念到一半，却停了。

裴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继续，便接道："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最后一句念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吹动王维散在肩头的白发。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动，里头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小片缩微的暮色。

（二）

"那时候真好啊。"裴迪感慨。

"哪时候？"

"就是你写这首诗的时候。开元二十二年？还是二十三年？反正天下太平，你在渭城住着，三天两头出去看人打猎。我那时在山中读书，你每每写了新诗，就差人送来。

我一读，满纸都是风沙的味道、箭镞的寒光，心里直痒痒。"裴迪仰头饮了一口酒，"如今这些诗，再读来，倒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了。"

王维没有答话。他站起身，走到柴门边，扶着那根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柱，望向远处的终南山。山巅上还有残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盐。

"裴迪，"他忽然问，"你说，一个见过猛禽的人，再回来听蝉鸣，能真正安下心来么？"

裴迪一怔。他端详着王维的背影——那件灰布道袍被风鼓起来，整个人显得比实际更瘦削。他忽然明白了，王维问的不是风景，是他自己。

那些年里他做伪官的屈辱、被迫低头时折断的傲骨、后来长长久久地隐居在辋川却始终解不开的心结，都藏在这一句问话里。

"摩诘，"裴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听。"

山谷里传来一阵蝉鸣。秋天的蝉，声音已经没有夏天那么聒噪，拉得长长的，带着某种苍凉的余韵，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王维侧耳听了一会儿，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松下来。

"你写《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那首诗时，写的是'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我都记得。"裴迪说，

"那时候你以为自己是写给我看的，其实你是写给当年那个渭城射猎的将军看的。你在告诉他——老兄，你骑不动马了，可你还能听见蝉。听见蝉，就还没聋。"

王维转过头来，看着裴迪。裴迪的眼睛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撞出回音："裴迪啊裴迪，你这个人，骂人都骂得这么文雅。"

裴迪也笑了。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说："走，我们去溪边走走吧。我带着笛子呢，给你吹首曲子。"

两个人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王维拄着他的竹杖，走得慢，裴迪便也放慢步子配合他。溪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风过时簌簌地响。

王维走了一段路，忽然在一处平缓的溪滩上停下来。那地方水很浅，底下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阳光she进去，石头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你瞧，"他用竹杖指指水面，"那些石头，像不像鹰眼？"

裴迪凑过去看，果然有好几块黑色的卵石圆溜溜的，浸在水中，被流水一激，真像鹰隼锐利的眼睛。他笑道："你看什么都是鹰。当年那场猎，你也没上马，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就是因为没上马。"王维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竹杖横搁在膝头，"我站在营帐外头看。那位将军——具体是哪一位，我竟记不清了

——他翻身上马的姿势干净利落，弓弦一拉，'嘣'的一声，那头鹿应声而倒。可是你猜怎么着？我真正在意的不是鹿倒下的那一瞬，是他勒马回望的时候。"

裴迪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笛子来擦。

"他回头看射雕的地方，天边有云，平平地铺开，一望无际。那时候我就想，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气魄，才能射完雕之后，不看猎物不看弓，只看云？"

王维的目光飘向远山，"我写'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写的是将军，也是我自己。我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像他那样，做完一件事之后，能心平气和地回望一眼，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算了。"王维的声音很轻，"就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三）

裴迪把笛子凑到唇边，试了一个音。笛声清亮，在山谷间盘旋而上，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

他吹的是《渭城曲》的调子，却改了节奏，慢悠悠的，没有了送别时的离愁，倒像是某个人在黄昏里自言自语。

王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着眼听。溪水声、蝉声、笛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慢火熬煮的汤，越煮越有味道。

他想起自己写"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那两句时，也是这样的黄昏。裴迪喝醉了酒，站在柴门外胡乱唱歌，唱得五音不全，却让他觉得那个傍晚格外安宁。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隐居、写诗、画画、听蝉，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也很好么？可人的心啊，像一面湖，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过。

凝碧池那夜的琵琶声一直在湖底回荡，偶尔浮上来，就把他整片水面搅得支离破碎。

直到今天。

他睁开眼，看见裴迪正对着溪水发呆，笛子搁在膝上。夕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缕极细的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来，笔直地插进暮色里。

那景象忽然让他心头一动——他写"墟里上孤烟"时，看见的是画；而此刻他看见的，是活的。

烟是会散的。人也是。可烟升起来的那一刻，它确实在向上走。

"裴迪，"他开口道，"你今天带来的笋，咱们晚上做笋羹吃吧。"

裴迪扭头看他，见他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松弛，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他点点头："好。我去溪边洗笋，你把火生上。"

两人起身往回走。王维走在后面，忽然回头朝溪滩看了一眼。那几块黑色的卵石还浸在水里，被暮光染上一层暖色，再也不像鹰眼了。他笑了笑，转身跟上裴迪的步伐。

当晚的笋羹很鲜。他们坐在柴门外的石桌旁，就着月光喝了三壶酒。裴迪喝到微醺，又唱起那首跑调的《渭城曲》，唱到"西出阳关无故人"时，把"无故人"三个字拖得老长，像一支拉满的弓弦，迟迟不肯松开。

王维没有笑他。他端着酒杯，望向院中那棵梧桐树，月光把树影画在地上，风一吹，满地的碎影子都在晃动。

他忽然觉得，当年渭城射猎的那个将军回看千里暮云时，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箭已离弦，不必追了；云在天边，看看就好。

夜深了，裴迪靠在桌边打起了盹。王维起身，回屋取了一条薄毯给他搭上。

临进屋前，他又站了一会儿，听秋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听辋川的溪水永不停歇地响着，听山风穿过竹林发出萧萧的声响。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竟和当年渭城的风声有几分相似。

他推开柴门，走进屋里。案上还摊着他未写完的一幅字，墨迹半干。他提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添了两行小字：

"暮蝉声里，旧弓弦断。渭城云好，不须回头看。"

搁笔时，他听见裴迪在门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大约是"酒"字。他笑着摇摇头，吹灭了灯。

辋川的夜，沉静如一枚被溪水磨圆了的卵石。而明天清晨，寒山还会苍翠，秋水还会潺湲，裴迪大约又会拎着酒和笋来敲门。

这日子，终究还是值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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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王维诗作两首及释义】

3、《观猎》

原诗：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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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观猎》诗描写诗人追随将军于长安野外取猎情景，讴歌将军之勇武及高超的猎技，抒发诗人的轻快心情。

诗中恰当运用典故，语言极为明快？准确、生动、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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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原诗：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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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此首五言律诗，描述了诗人闲居辋川与好友裴迪共赏美景，表达与友相伴为乐，悠闲自得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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