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隋唐五代十国91 人文成就51

十四、刘禹锡2

（二）刘禹锡诗作

2、《西塞山怀古》

【西塞山怀古（历史故事）】

（1）

公元824年，深秋。

长江之上，一叶官船顺流东下。船头立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鬓角已染霜色，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他便是刘禹锡，刚刚卸任夔州刺史，正奔赴和州任上。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船过西塞山时，他忽然抬手，示意船家放缓速度。

“大人，这西塞山有何好看的？”随行的书童不解。

刘禹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陡峭的山崖——那山势如巨兽蹲伏，扼住长江咽喉，崖壁千仞，直插入江心。多少年了，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水东流，看着人间改朝换代。

“王濬的楼船……”他喃喃自语，仿佛看见四百年前的烽烟。

（2）

那一年，是公元279年。

西晋益州刺史王濬站在成都的造船厂里，面前是绵延数里的庞然大物——楼船。这些战船高如城楼，四面开有弩窗，可容两千将士。木屑飞扬中，工匠们正将最后一批铁甲钉入船身。

“将军，东吴在长江要害处布下了铁锁横江，更有丈余长的铁锥暗藏江底。”副将低声禀报。

王濬冷笑：“雕虫小技。”

他早已备好数十只大木筏，筏上扎满草人。铁锥扎上木筏便被带走，而铁锁——他命人打造了巨大的火炬，灌满麻油，一旦遇到铁链便点燃。烈火熊熊，铁锁终将被烧断熔化。

那年冬天，王濬的楼船从益州出发，顺流而下。战鼓声震碎了金陵的歌舞升平。东吴末帝孙皓站在石头城上，看着江面黑压压的战船，面如死灰。

“陛下，铁锁……铁锁被烧断了！”探子连滚带爬。

孙皓惨笑。他想起祖父孙权当年在此建都时，曾有术士说“金陵王气，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帝王之宅”。可如今，那“王气”在哪里？

一片降幡，从石头城上缓缓升起。孙皓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出城投降。东吴四十年基业，就此终结。

（3）

“大人？大人？”书童的声音将刘禹锡从回忆中拉回。

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站在了西塞山的崖顶。脚下是奔腾的长江，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南京城的轮廓——那曾经的石头城。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他缓缓吟出，声音被江风吹散。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贬谪生涯，从朗州到连州，从夔州到和州，二十三年弃置身。个人的浮沉，在历史长河中又算得了什么？可偏偏是这“个人浮沉”，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家国兴亡的况味。

“大人，天快黑了。”书童催促。

刘禹锡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如今的大唐天下。

四海为家——是的，如今天下已归于一统，三国六朝的分裂早已成为史书上的几行墨迹。可为什么，他心中仍有一丝隐忧？

藩镇。

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一个个拥兵自重，父死子继，视朝廷如无物。淮西、淄青、成德……一个个割据之地，何异于当年的东吴、西蜀？

“故垒萧萧芦荻秋。”他苦笑一声。那“故垒”是当年的军事堡垒，可如今那些藩镇的军营，又何尝不是新的“故垒”？他们守着的不再是统一的大唐，而是自己的权势。

天色渐暗，江面上起了雾气。刘禹锡终于转身，沿着山路向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山。

“山形依旧，人事已非。”他轻声说，“可若人事再这样非下去，这山，怕也难‘依旧’了。”

回到船上，他铺开纸砚，提笔蘸墨。夜色中，船家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行行诗句落在纸上：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写毕，他搁笔，望着墨迹未干的诗稿，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首诗不只是怀古。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心里想的，是当今的庙堂，是那些日渐骄横的藩镇，是这个看似统一却暗流汹涌的天下。

可他只是一个即将赴任的和州刺史。他能做的，或许只有把这满腔忧思，写进诗里，留给后人。

船继续东下。西塞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千百年不变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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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西塞山怀古》原诗及释义】

原诗：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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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824年（唐穆宗长庆四年），刘禹锡由夔州调任和州刺史。他乘船东下，看到西塞山形势险要，吊古喻今，写了这首诗。

作者在前半首先以豪迈的语言，雄壮的气势，描绘了西晋大将王濬灭吴统一中国战争的胜利情景，写出东吴国运告终、战败出降的结局。既有叙又有议。

第三联，才写到西塞山本身，说出主旨。最后，歌颂当今，却另展新意：

现在已完成了统一大业，三国六朝的分裂局面早已过去了，但不是还存留着藩镇割据的严重问题吗？这怎能不该引起警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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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刘禹锡诗作

3、《乌衣巷》

【乌衣巷（历史故事）】

（1）

公元826年，暮春。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不绝。刘禹锡独自一人，沿着河岸缓缓而行。他刚从和州任上卸职，取道金陵北归洛阳。这座六朝古都，他已路过多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想去看看那条巷子。

“乌衣巷在何处？”他问一个路边的老翁。

老翁抬手一指：“顺着朱雀桥往南，过河就是了。不过——那地方早没什么看头了。”

刘禹锡道了谢，继续往前走。朱雀桥横跨秦淮河，桥身已显破败，桥墩上爬满青苔。桥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风中摇曳，花瓣上沾着黄昏的尘。

他记得史书上说，东晋时，这座桥是用朱雀形的铜雀装饰的，桥面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那时，桥上车马喧嚣，桥下画舫穿梭，是金陵城最热闹的所在。

可如今呢？

他踏上桥面，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桥下，几艘破旧的渔船泊在岸边，船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河水的腥气。

过了桥，往南走百余步，便见一条窄巷。巷口的石牌坊还在，但匾额上的字已模糊不清，勉强认出“乌衣巷”三个字。

巷子深处，几户人家的院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墙角堆着杂物，一只黄狗趴在那里，见有人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光洒在巷子里，将那些断壁残垣照得分外清晰。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散落一地。

“老人家，这巷子可还住着王、谢两家的后人？”刘禹锡上前问道。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王谢？那是哪朝哪代的事了？我在这住了六十年，没听说什么王谢。这巷子里住的，都是些做小买卖的、撑船的、打鱼的。官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刘禹锡默然。他谢过老妇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2）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片菜地，篱笆上爬着豆角藤。一个老头正在浇水，水瓢一起一落，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老人家，这菜地从前是什么地方？”

老头直起腰，擦了把汗：“听我爷爷说，从前是什么大官的府邸。后来塌了，荒了几百年，我爷爷那辈开出来种菜。再后来分给我爹，我爹又传给我。”

“可知道是哪位大官的府邸？”

老头摇头：“谁记得那些。我只知道，这地肥得很，种什么都长。”

刘禹锡站在菜地边，望着那片绿油油的菜畦。他仿佛看见，两百年前的这里——那时还叫建康，是东晋的都城。

王导、谢安两大望族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乌衣巷——因三国时吴国在此驻守黑衣军士而得名——到了东晋，成了豪门聚居之地。

王导的府邸，占了半条巷子。门前车马不绝，来拜见的官员从巷口排到巷尾。

谢安的宅子在巷子深处，他常在后园与友人下棋，淝水之战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正与人弈棋，接信后只淡淡说了句“小儿辈遂已破贼”，便继续落子。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成了千古佳话。

那时，这条巷子里的子弟，都穿着黑衣，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他们的衣裳是上等的丝绸，马鞍上镶着美玉。路人侧目，不敢直视。

（3）

可如今呢？王导的府邸成了菜地，谢安的宅子连块石头都没留下。他们的后人，怕是早已散落民间，成了这巷子里的“寻常百姓”。

一阵风吹过，菜地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只燕子从树梢掠过，飞入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那屋檐低矮，瓦片上长满青苔，与“王谢堂前”的气派天差地别。

刘禹锡站在巷尾，望着那些燕子出神。燕子还是燕子，可它们筑巢的地方，却从豪门变成了百姓家。

它们不知道，自己曾在“旧时王谢堂前”衔泥筑巢，也不知道，如今的巢穴之上，再也没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来惊扰它们。

它们只是年复一年地飞回，在某个屋檐下，安静地生活。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刘禹锡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炊烟更浓了，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

锅碗瓢盆的声音此起彼伏，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飘散在暮色中。

那老妇人还在门口择菜，见他回来，笑问：“官人找到王谢家了吗？”

刘禹锡摇摇头，又点点头：“找到了。”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走出乌衣巷，重新踏上朱雀桥时，他停下脚步，回望那条窄巷。暮色中，巷子口那破败的牌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句说不出口的叹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他轻声念道。

然后，他想起那些飞入百姓家的燕子，心中一动，续上了后两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念完，他长舒一口气。诗句朴素得像白话，可他知道，这二十八个字里，藏着多少王朝更迭、多少家族兴衰、多少说不尽的沧桑。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那些野草、夕阳、燕子，和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都被他收进了诗里。

从此以后，乌衣巷便不再只是一条巷子，而是一首活在文字里的诗。

而他，刘禹锡，又一次把一座城池的兴衰、一个时代的叹息，轻轻地扛在了肩上，继续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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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乌衣巷》原诗及释义】

原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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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是一首凭吊古迹的诗。

前两句写眼前乌衣巷的荒凉衰败景象，后两句由今日的荒凉想到从前王谢等人住在这里时的繁华景象，

再从燕子的飞入普通百姓家，说明乌衣巷面貌的剧烈改变。

这首诗通过对自然的描绘，巧妙地表现了历史的变迁和煊赫一时的封建大贵族的衰败，抒发了作者抚今伤古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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