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隋唐五代十国108 人文成就68

《中华瑰宝民族骄傲》陆夔/著, 本章共4253字, 更新于: 2026-10-17 11:49

十六、柳宗元 9

（二）柳宗元著作

10、《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论师道（历史故事）】

（1）

永州龙兴寺的东厢房，窗外正落着细雨。

柳宗元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案上摊着一封刚从衡阳转来的书信，是潭州刺史韦彪的孙子韦中立寄来的。

信中的言辞恳切而热忱，说是仰慕他的文章道德，想从京师赶来永州，拜他为师。

他叹了口气，将信纸重新折好。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前些日子，有个叫韦中立的后生，托人带信来，说要南下永州，执弟子之礼。他当时便回了一信婉拒。

不料那后生执意甚坚，又托了潭州的朋友转来第二封。如今这第三封信里，竟连行囊都已打点好了。

“子厚，又在为那韦家后生的事犯愁？”吴武陵推门进来，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

柳宗元苦笑着点点头：“我如今这副模样，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如何做得别人的老师？”

吴武陵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那封信看了看：“这后生倒是一片诚心。你何不将心中所想，细细与他说明？总比这样反复推辞来得痛快。”

窗外雨声渐密。柳宗元望着檐下如注的水帘，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长安时的旧事。

那时的他刚中进士，年少气盛，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他和韩愈等人一起倡导古文，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贬到这蛮荒之地，一住就是九年。潮湿的南方气候让他染上了脚气病，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

更让他心灰意冷的，是那些无休无止的流言蜚语——即便在这偏远的永州，也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武陵，”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若真的收了韦中立为弟子，会怎样？”

吴武陵沉默片刻：“韩退之在长安的遭遇，你都看见了。”

柳宗元当然看见了。韩愈不过是收召后学，作了一篇《师说》，便被世人视为狂人，群怪聚骂，连饭都来不及煮熟就被迫离开长安，向东奔走。

那些长安城里的士大夫们，提起“为人师”三个字便嗤之以鼻，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想起屈子的话：“邑犬群吠，吠所怪也。”

（2）

从前他听人说，庸、蜀之南，常年阴雨，少见日光。一旦太阳出来，当地的狗便对着太阳狂吠不止。他当时还以为是夸张之言。

直到前年冬天，岭南大雪，覆盖了南越数州，那些从未见过雪的狗竟惊惶失措，成群地狂吠撕咬，乱跑了好几天，直到雪化了才安静下来。

“韩退之如今是蜀地的太阳，而我呢——”柳宗元自嘲地笑了笑，“你又要让我做越地的雪吗？只怕非但我自己要倒霉，连你也要跟着遭殃。”

吴武陵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恕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先生，这是潭州那边刚送来的急件。”

柳宗元接过一看，竟是韦中立又托人带来的，说他已经动身南下，不日便到永州。

他沉默了很久。

那一夜，龙兴寺的东厢房灯火未熄。

柳宗元铺开素笺，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以为辞藻华美便是好文章。

直到年岁渐长，才明白“文者以明道”的道理。这些年，他虽然被贬在外，却从未停止过读书和思考。

他反复研读《尚书》《诗经》《礼》《春秋》《易经》，又参以谷梁、孟、荀、庄、老、国语、离骚、史记，渐渐悟出了为文之道。

他想起那些在永州的日日夜夜。没有公务缠身，他便将全部心力倾注在文章上。每作一文，必先凝神静气，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生怕文章流于浮滑；

不敢有懈怠之意，生怕文章松弛不严；不敢带着昏沉之气下笔，生怕文章晦暗芜杂；不敢带着骄矜之气行文，生怕文章高傲不逊。

抑扬疏廉，激固存重——这八个字，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心得。

可这些，真的要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后生吗？

（3）

窗外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柳宗元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

他写得很快，仿佛那些话早已在心中酝酿了太久。从“不敢为师”的苦衷，到“取其实而去其名”的主张；从韩愈的遭遇，到孙昌胤行冠礼被众人耻笑的往事；

从自己“以文明道”的文学理念，到多年读书为文的切身体会——他将心中所想，一一倾泻于笔端。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了几句：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

搁下笔时，晨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吴武陵不知何时又来了，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完最后一段。

“你这是——还是不肯收他？”

柳宗元将信纸吹了吹，小心地折好：“我不是不肯收他。我只是不肯做那个‘师’的名头。若他真心向学，便常来常往，彼此切磋，取其实而去其名，岂不更好？”

吴武陵看着他，忽然笑了：“子厚，你这封信，比韩退之的《师说》还要难写。”

“为何？”

“《师说》是抗颜而为师，痛快淋漓；你这封信，却是婉转曲折，把一腔苦衷掰开了揉碎了说。读的人若是不明白，只当你是在推诿；可若是明白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初晴的天色：“便会知道，这世上敢为人师的人固然难得，但能像你这样，为了一个‘实’字，甘愿背负‘不敢为师’之名的人，更加难得。”

柳宗元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封信小心地封好，交给崔恕己：“送到潭州去，让韦家那后生看了，再决定要不要来。”

（4）

数日后，韦中立果然到了永州。

但他没有带拜师的束脩，只带了一叠自己的文章。柳宗元在龙兴寺的东厢房里接待了他，两人对坐论道，从日出谈到日落，从文章谈到经史，从先秦诸子谈到当代文风。

后来，韦中立常常来永州小住，每次来都带着新的文章请柳宗元指点。柳宗元也总是倾囊相授，从不藏私。只是两人之间，始终没有师徒的名分。

有人问韦中立：“你既不是柳宗元的弟子，为何总是往永州跑？”

韦中立笑道：“我虽无弟子之名，却有弟子之实。柳先生虽不肯为师，却比这世上任何一位老师都教给我的更多。”

永州的百姓后来常常看见，那个从长安来的年轻后生，和那个被贬的司马大人一起，在龙兴寺的东厢房里读书论道，在愚溪边上散步吟诗。

他们的笑声常常穿过竹林，惊起一群群栖息的飞鸟。

而柳宗元那封《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也随着这些往来传抄，渐渐流传开来。千年之后，人们读着“取其实而去其名”这句话，依然能看见那个在永州雨夜中提笔沉吟的身影——他虽不肯为师，却教出了这世上最出色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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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原文及释义】

原文：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

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

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

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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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文着重讲述了关于建立师弟子关系以推动古文运动，和“文以明道”由经以学文的两个问题。

对于前一个问题，柳宗元从自己的经历与体会出发，针砭时弊，连类取譬，道出了自己“不敢为师”的苦衷，提出了“取其实而去其名”的师道主张。

然而，这与韩愈“抗颜而为师”的态度相比，无疑是消极得多了。

第二个问题，是本文的核心问题。作者在这里首先提出了“以文明道”，不必“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的文学主张；

接着就指出文章的目的既在“羽翼夫道”，因此就绝不能出以轻心、怠心、昏气、矜气，创作态度必须严肃、认真。

在此基础上，作者才道出自己长期治学过程中的体会，并对各家散文及《诗经》、》离骚》等书的特色作了恰当而精要的概括，为后学者指出了借鉴、学习的门径。

在这一部分中，作者肯定了先秦儒家的古文，承认了那些与儒家古文同时并存的诸子古文，并且还注意到以先秦文学为渊源的两汉古文，特别是司马迁的文章。

这样，实际上就把五经子史的文章，都归入了文学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