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隋唐五代十国109 人文成就69

十七、李  绅

【悯农（历史故事）】悯农

（一）

唐大历七年，亳州城外李家老宅，一声婴啼划破秋夜的寂静。

接生婆掀开帘子，朝廊下踱步的李晤欠身笑道：“恭喜李大人，是个公子。”

李晤时任乌程县令，为官十余载，两袖清风，家中并无多少积蓄。

他走进内室，从妻子卢氏怀中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沉吟片刻，道：“就叫绅吧。绅者，束身自修，愿他日后能约束己身，做个正直之人。”

卢氏虚弱地靠在床头，轻声道：“只盼他平安长大。”

彼时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取名“绅”的孩子，日后将官至宰相，却又因两首二十字的诗，被后人记住了一千二百年。

李绅六岁那年，父亲病逝于任上。噩耗传来时，他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母亲卢氏从屋里出来，脸色苍白，把他唤到跟前，蹲下身来，握住他的双手，说：“绅儿，你爹……走了。”

李绅那时还不完全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他只记得，母亲的手冰凉，眼中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卢氏变卖了家产，带着李绅迁居无锡娘家。孤儿寡母，寄人篱下，日子过得清苦。母亲靠替人缝补浆洗为生，常常在昏暗的油灯下坐到深夜，手指被针扎得满是细小的血点。

李绅心疼母亲，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帮母亲穿针引线，然后将缝好的衣物送到主顾家中。

有一日，他送完衣物回来，路过村口的私塾，听见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趴在窗沿上往里看。

先生正在教《论语》，他听得入了迷，直到日头偏西才想起回家。

卢氏见他回来晚了，正要责备，却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娘，我想读书。”

卢氏沉默了。

那夜，她翻出陪嫁时带来的一只银镯子，在手里攥了许久。第二天一早，她把镯子塞进李绅手中，说：“拿去当了，给先生做束脩。”

李绅“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从此，他白天帮母亲做工，夜里就着油灯读书。先生怜他聪慧刻苦，常额外教他作诗。李绅过目不忘，往往先生讲一遍，他就能背；再讲一遍，他就能写。

先生叹道：“此子非池中物。”

（二）

无锡城外，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农田。春种秋收，四季轮转，李绅常常在课余时间去田间地头，帮母亲挖野菜，也帮农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他看见，春种时节，农人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弯腰插秧，从日出插到日落，脊背晒得黝黑发亮，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看见，夏日正午，烈日如火，农人弯腰锄草，汗水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转瞬即干，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他看见，秋收时分，农人挥舞镰刀，从早割到晚，谷粒堆成小山，金灿灿的一片。

他看见，交租之后，农人的粮仓空空如也，孩子们饿得直哭。

有一年大旱，庄稼歉收。李绅路过一户农家，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踮起脚尖往窗里看，只见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旁边躺着一个男人，面色青灰，一动不动。

邻人叹息道：“饿死的。家里最后一碗粥，他留给了孩子。”

妇人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那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深深扎进李绅心里。

他一路跑回家，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在灶前熬粥。锅里稀稀拉拉几粒米，母亲把稠的都舀进他的碗里，自己喝那清汤寡水。李绅端起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口也咽不下去。

“娘，”他问，“为什么种田的人反而吃不上饭？”

卢氏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李绅的头，声音很轻：“这世道，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李绅追问。

卢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李绅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夜，李绅辗转难眠。他起身点亮油灯，铺开一张旧纸，提笔写下四句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写罢，他想起白天在田埂上看见的那一幕——烈日当空，农人弯腰锄草，汗水一滴滴落在泥土里，身后是绿油油的禾苗，身前是望不到头的田垄。他提笔又写：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搁笔时，油灯将尽，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并不知道，这两首题为《古风》的小诗，将在千百年后被人反复吟诵，成为警醒世人的千古绝唱。

他也不知道，此刻他胸中翻涌的那团火——那团叫做“不平”的火——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燃烧整整一生。

（三）

贞元十八年，李绅三十一岁，中了进士。

消息传到无锡，卢氏老泪纵横。她跪在丈夫的灵位前，点了一炷香，说：“老爷，绅儿出息了。”

李绅衣锦还乡那日，无锡城万人空巷。他骑着高头大马，胸前佩着红花，身后跟着一队随从。

可当他走到村口，看见母亲佝偻的身影立在老槐树下，他立刻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母亲面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儿子回来了。”

卢氏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黑了，也瘦了。”

李绅鼻子一酸。他想起二十多年前，母亲也是用这双手，一夜一夜地替人缝补衣裳，把他养大。

此后数十年，李绅宦海沉浮。他历任校书郎、国子助教、翰林学士，又因卷入牛李党争，被一贬再贬。

他做过地方官，也做过京官；他曾站在朝堂之上，与皇帝面对面议事；他也曾在偏僻的贬所，独对孤灯，翻看旧稿。

无论身在何处，他始终记得那个旱年里饿死的农夫，记得母亲那句“这世道，从来如此”。他为官刚正，不畏权贵，每到一地，必先问民间疾苦。

他在地方任职时，曾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可他的声音，在庞大的官僚机器中，往往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沉了下去。

有一年，他任淮南节度使。到任不久，便遇上大旱。他开仓放粮，设粥棚赈济灾民，日夜操劳，几乎不曾合眼。

有一日，他微服出行，走到一个偏僻的村庄，看见一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啃树皮。李绅走过去，在老农身边坐下。

“老人家，今年收成不好？”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以为是个过路的书生，叹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横竖都是饿死。”

李绅心中一震，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过去。老农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老人家，”李绅问，“你听说过李绅吗？”

老农想了想，说：“听说过。说是咱们这儿的大官。前些日子开了粥棚，救了不少人。”

李绅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知道他写过一首诗？”

“诗？”老农笑了，“咱种田的，不识字，哪知道什么诗。”

李绅便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老农听完，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这诗好。写的就是咱。是哪个相公写的？”

“就是李绅。”李绅说，“他十五岁时写的。”

老农“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这个李相公，倒是个明白人。”

李绅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朝老农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老农在后面喊：“书生，你认得李相公？”

李绅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认得。他太认得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个写下“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少年，一直活在他心里。可如今他官至节度使，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却仍然只能看着农夫饿死。

“悯”是怜悯，“悯”也是无力。

（四）

会昌六年，李绅病逝于扬州，年七十五岁。

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从枕下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那是他十五岁时写下的《古风》二首，纸页已经脆薄如蝉翼，墨迹也洇开了一些，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个，”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放在卷首。题名……就叫《悯农》吧。”

儿子含泪点头。

李绅望着帐顶，忽然笑了。他想起六岁那年，母亲教他识字；想起十五岁那夜，油灯下写诗；想起三十一岁中进士时，母亲眼中的泪光；想起淮南大旱那年，老农啃树皮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官至宰相，又出为节度使，风光过，也落魄过。可到头来，他最珍视的，仍是那两首二十字的诗。

“悯农……”他喃喃道，“悯……悯……”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李绅死后，他的诗稿被整理成《追昔游集》三卷传世。而《悯农》二首，则被后人刻在石板上，立在村口，立在田间，立在每一个农人歇脚的地方。

来往的农人歇脚时，总有人指着那几行字，对身旁的孩童说：

“这是老早以前，一个叫李绅的相公写的。他懂咱种田人的苦。”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追逐田间的蚂蚱。风吹过稻田，绿浪翻滚，一直涌向天边。

而那片田，春种秋收，年复一年。

一粒粟，万颗子。无闲田，犹饿死。

一千二百年过去了，李绅的名字被印在教科书上，他的诗被一代又一代人诵读。

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念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然后端起碗，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他们不知道那个饿死在旱年里的农夫是谁，不知道那个在油灯下写诗的少年是谁，不知道那个在田埂上和老农说话的白发老人是谁。

但他们知道，那首诗里，有一种东西，叫做“良心”。

李绅一生为官，曾位居宰相，也曾被贬千里。他写过许多诗，编过许多集，可后人记住他的，只有那两首二十字的《悯农》。

有人说，这两首诗太简单了，简单到连三岁孩童都能背诵。

可正是这最简单的二十个字，道出了千年不变的真相：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李绅十五岁时写下这句话，用了一生去面对它。他官至宰相，却终究没能改变什么。可他把这声叹息留在了诗里，留给了后人。

这声叹息，穿过大唐的烟尘，穿过宋元的烽火，穿过明清的宫阙，一直传到今天。

每当有人端起碗，念起“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李绅就还活着。

活在每一粒米里。

活在每一滴汗里。

活在每一个不愿把眼睛移开的人心里。

无锡城外，那片田还在。春种秋收，年复一年。

田埂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首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碑的落款处，刻着二个字：

李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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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李绅小传、诗二首及释义】

小传：

李绅（772～846年），字公垂，无锡（今江苏无锡市）人，原籍亳州。

曾为宰相，后出任淮南节度使。他在元稹、白居易提倡“新乐府”之前，写有《新题乐府二十首》，可惜没有流传；

现存《追昔游记》三卷，杂诗一卷。他早年所作《古风（一作《悯农》二首）最为后世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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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绅诗作《悯农》二首：

（一）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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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前一首诗提出“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样一个发人思考的社会问题，

后一首诗指出大家的享受来自农民的辛苦劳动。

这两首诗反映了作者较为清醒的眼光，但回过来说，他仍是从恩赐出发，故题曰“悯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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