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离乡逃债1

一、

凌晨四点，北上的绿皮火车在昏暗中穿行。硬座车厢里，过桥和贤蓉挤在靠窗的位置，两人的身体随着列车摇晃，像两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我们暂时去江苏南通吧，那里有我的远亲可以寄住。”过桥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贤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正如他们正在逃离的人生。她想起半个月前还在西樵镇自家酒楼的办公室里，红木办公桌上摆着刚沏的普洱茶，窗外是热闹的街市。而现在，口袋里只剩下最后的三百块钱和两张单程车票。

过桥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黎总厨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油温太热会焦，太凉会脱糊，恰到好处最难把握。” 可惜当时的他只觉得这话老套，远不如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来得刺激。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过桥喃喃自语，呼出的热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曾经被成功的“高温”灼伤——酒楼最辉煌时，一晚上流水就有五万块，他坐在办公室里数钱数到手软，觉得自己是西樵镇餐饮界的“龙头”。然后又险些在低谷的“低温”中脱落——第一次赌输十万，他以为是偶然；第二次五十万，他想着能翻本；第三次，他把酒楼押上去了。

贤蓉感觉到丈夫身体的颤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曾经切菜如飞、颠勺生风的手，现在冰冷而绵软。

“我们会好起来的，”她说，声音虽轻却坚定，“只要我们在一起。”

过桥转过头，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看到妻子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几缕白发。她才三十七岁啊，原本是镇上出了名的“酒楼西施”，如今却因他的一时糊涂，跟着他颠沛流离。

“我对不起你，”过桥的声音哽咽了，“也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小飞。”

提到儿子，两人都沉默了。十二岁的小飞被暂时送到叔叔家，他们承诺“等安顿好就接他过来”，但谁都知道这承诺有多苍白。赌场的人找不到他们，会不会去骚扰孩子？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过桥的心脏。

天蒙蒙亮时，列车驶入江苏境内。过桥从行李袋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包，掰了一大半给贤蓉。她摇摇头，只取了一小块：“你多吃点，今天还要找地方。”

“我们一起吃，”过桥固执地将大的那块塞回她手里，“从今往后，有苦一起吃，有福一起享。”

这句话让贤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为眼前的困境，而是为这句话里久违的担当。自从丈夫沉迷赌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为她着想了。

二、

南通的清晨湿冷刺骨。两人按照地址找到远亲家时，已是上午九点。那是城郊结合部的一处自建房，三层小楼显得有些陈旧，但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和门口停着的摩托车，透露出平凡生活的气息。

远亲是过桥的表舅，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姓陈，在附近的家具厂做木工。陈表舅看到两人狼狈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帮他们提行李，让妻子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先住下，别的慢慢说。”陈表舅话不多，但那份朴素的接纳让过桥几乎落泪。

他们在三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安顿下来，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再无他物。但相比于火车上提心吊胆的夜晚，这已经像是天堂了。

第二天，过桥就出门找工作了。他沿着街道一家家餐馆问过去，从大厨到帮厨，甚至洗碗工都愿意做。然而，要么是不要外地人，要么听说他曾经自己开过酒楼，反而不敢用——“庙小容不下大佛”。

一周过去，带出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贤蓉在附近的一家服装加工厂找到了临时工，一天工作十小时，缝制牛仔裤，工钱按件计算。她手指磨出了水泡，又变成老茧，但每天晚上都把挣来的几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皮盒子里。

“明天我再去远点的地方看看，”过桥看着妻子红肿的手指，心如刀绞，“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着。”

“别急，”贤蓉反而安慰他，“我听说老城区有家小餐馆在转让，虽然位置偏，但租金便宜。要不...咱们再看看？”

过桥愣住了：“我们哪来的钱盘店？”

“我算了算，加上我这两个月的工钱，还有...”贤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只金镯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这个应该能换点钱。”

“不行！”过桥断然拒绝，“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再难也不能动！”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贤蓉将镯子放在桌上，“过桥，我相信你的手艺。只要给你一口锅，你就能做出让人忘不了的味道。咱们不能一辈子打工，得有自己的地方。”

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过桥感到一阵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是啊，他曾经是西樵镇最好的厨师之一，拿过市里的烹饪大赛金奖，他的“过桥鱼头”让多少食客驱车几十公里专程来尝。难道离开家乡，他的手艺就一文不值了吗？

三、

那家待转让的小餐馆位于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前有棵老槐树，夏天时应该能提供一片荫凉。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前任店主因为儿子考上大学要搬去南京，急着脱手。

转让费加上三个月租金，总共要三万块。过桥和贤蓉的所有积蓄加上金镯子典当的钱，勉强凑够了两万五。陈表舅听说后，默默拿出了五千块：“算我入股，赔了不用还。”

“这怎么行...”过桥推辞。

“都是一家人，”陈表舅摆摆手，“我看好你们。年轻时我也想过开个小店，可惜没那手艺和胆量。你们有手艺，现在缺的就是个机会。”

拿着这笔沉甸甸的钱，过桥和贤蓉开始了他们的第二次创业。为了省钱，他们没有请装修工，自己粉刷墙壁、修理桌椅。过桥发挥木工特长，用捡来的旧木板做了几个别致的碗架和招牌；贤蓉则从旧货市场淘来便宜但干净的桌布，又亲手缝制了窗帘。

店名定为“桥蓉小厨”，取两人名字各一字。招牌是过桥自己写的，虽然不如专业牌匾精致，却有一种朴拙的真诚。

开张前一天晚上，两人坐在空荡荡的餐馆里，相视而笑。

“像不像我们第一家小店？”贤蓉问。

过桥点头，眼眶发热。二十年前，他们在西樵镇起步时，也是这样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面。那时他们新婚不久，穷得连像样的婚宴都没办，把全部积蓄投进了那个小餐馆。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买菜，晚上十点关门，累得倒头就睡，但心里是满的，因为每一天都在向梦想靠近。

后来生意好了，店面扩大了，钱多了，心却渐渐空了。过桥开始热衷于各种应酬，认识了一群“朋友”，被带进了赌场。第一次赢钱时的兴奋，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的开端。

“这次不会了，”过桥握住贤蓉的手，“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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