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升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身上只套着一件破烂不堪、露出生丝絮的单薄麻衣。他的手腕和脚踝上，赫然锁着拇指粗细的生铁链，铁链深陷进皮肉，早已结痂化脓。

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冻成冰坨的馊黑豆粥，上面还落着两片雪花。

孩子整个人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紫，蜷缩在烂草里微弱地喘息着，呼吸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苏文成一步跨进屋内，看到这一幕，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钻营保命的底层小官，但也是四个孩子的爹。见到如此幼童遭此非人折磨，胸中一股邪火腾地顶上了脑门！

“这帮天杀的畜生！丧尽天良的前朝余孽！”

苏文成脱口大骂，竟连官威和形象都顾不上了，快步冲上前，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厚重暖和的雪狐大氅，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猛儿！快斩断铁链！”

苏猛眼眶也是一片赤红，跨步上前，掌中绣春刀灌注内力，两道寒光闪过，“铮铮”两声脆响，生铁镣铐应声而碎。

苏文成将孩子抱进怀里，那孩子轻得像一把枯骨，浑身滚烫，却在触及温暖的大氅时，下意识地往苏文成怀里缩了缩，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如幼猫的呢喃：

“娘……冷……阿宝不吃豆子了……别打阿宝……”

苏文成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拨开男孩额前凌乱肮脏的头发。

在男孩眉心正中，赫然生着一颗朱红色的朱砂小痣。而在他的左耳后方，清晰地烙印着一道极淡的金丝龙纹胎记！

那不是刺青，而是皇家嫡系一脉相承、遇热显形的九龙血脉印记！

真正的皇室嫡幼子，当今圣上与早逝的元后所生的嫡皇子，三年前在上元节灯会离奇失踪的九皇子——萧云澈！

苏文成的手彻底抖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狂喜与震撼。

闺女的心声……一字不差！

天底下最大的功劳，真被他们苏家给捡着了！

“爹，孩子高热不退，气息微弱，怕是撑不过今晚。”苏猛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脉搏，沉声提醒。

苏文成当机立断，将孩子紧紧搂在胸前，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封锁庄园，留三十骑清剿暗室，搜寻所有前朝逆党往来书信与账册！”

“苏猛，你亲自带二十铁骑护卫，随本官即刻回城！”

苏文成抱着孩子大步冲出柴房，踏上飞扬的大雪，眼神狠厉如鹰：“入宫！敲景阳钟！”

暮色四合，鹅毛大雪席卷整座紫禁城。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盆发出毕剥的轻响。

当朝天子景和帝面色憔悴，正倚在龙榻上批阅奏折。御案旁，大理寺呈递上来的“前朝余孽借皇商织锦图谋厌胜案”折子摆在最上方。

“苏文成……”景和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沙哑，“就是那个在青州当了十年知县，前些日子破了观音像贪墨大案的老实人？”

一旁的大太监总管福公公连忙弓腰赔笑：“回皇上，正是这位苏大人。奴才听说，今儿个这位苏正卿的夫人，在大理寺衙门外当街拿玄铁大剪刀剪碎了皇商柳氏的衣领，露出了黑莲暗印，如今人已经押进死牢了。”

景和帝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个忠勇老实的。原以为是个窝囊木讷之辈，没成想办案这般雷厉风行。”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值守太监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噗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声音尖锐中带着颤抖：“皇……皇上！大理寺正卿苏文成，携锦衣卫千户苏猛，在午门外求见！”

福公公脸色一沉，斥责道：“混账东西！没规矩！苏文成纵有大功，夜闯宫禁也是死罪，让他明日早朝再递折子！”

“不……不是啊总管！”值守太监面无人色，声音抖得像筛糠，“苏大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说……他说那是三年前失踪的九殿下！”

啪嗒！

景和帝手中的朱砂御笔跌落在宣纸上，染红了一大片白纸。

九殿下？

他的阿宝？！

元后临终前托付给他，却在上元夜被人牙子拐走、搜寻三年音讯全无的嫡幼子？！

景和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由于起得太急，眼前阵阵发黑，身躯晃了晃，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福公公，嘶声咆哮：“宣！给朕宣！传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滚去偏殿候着！”

不到半柱香工夫。

苏文成身披风雪，官袍下摆满是泥泞与凝固的黑血，怀中用雪狐大氅紧紧裹着一个孩子，大步迈入养心殿。

噗通！

苏文成双膝跪地，双手将孩子高高托起，声音苍凉而激昂：“臣，大理寺正卿苏文成，幸不辱命！逆贼柳氏意图以邪术谋乱，臣顺藤摸瓜，捣毁前朝乱党城外暗舵，自贼窟柴房之中，迎回九殿下！”

景和帝甚至没穿龙靴，赤着脚快步走下御阶。

当他颤抖着揭开大氅，看到那张烧得通红、满是污垢的小脸，看到那枚熟悉的朱砂小痣，以及耳后在温暖殿内渐渐显现的金丝龙纹时，这位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眼眶瞬间通红。

“阿宝……”景和帝声音哽咽，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孩子瘦骨嶙峋的脸颊。

当他看到孩子手腕脚踝上深可见骨的铁链勒痕，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酸馊气味时，帝王眼中的悲恸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暴虐与杀意！

“前朝余孽……好一个前朝余孽！”

景和帝猛然抬头，殿内仿佛平地惊雷，所有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传旨！太医院合力救治九皇子，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数名老太医连滚带爬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了过去，抬入暖阁内全力施救。

大殿中央，只剩下浑身是血的苏文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景和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良久，皇帝脸上的暴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深沉的复杂与动容。

“苏爱卿。”

“臣在。”苏文成把头伏得极低。

“你今日，不仅破了巫蛊谋逆大案，更是保住了朕的嫡子，保住了大景的江山血脉。”景和帝亲手扶起苏文成，拍了拍他肩头的落雪，“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良田？还是连升三级？”

苏文成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自家闺女在摇篮里流口水的模样。

【爹啊，咱们家院子太小啦，下雪漏风，我都快被冻感冒啦！】

【而且二哥的锦衣卫死对头明天要在金銮殿参他滥用私刑呢，要是没有丹书铁券，二哥可就惨咯！】

苏文成福至心灵，扑通一声再次跪倒，眼泪说来就来，情真意切地嚎道：“回圣上！臣一家老小，蒙圣天子浩荡皇恩，得入京畿，所行皆为臣子本分！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陛下怜惜臣那刚满月的幼女，体弱多病，臣只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为陛下结草衔环、肝脑涂地！”

景和帝闻言，神色大为震动。

不居功自傲，不索要官职，满心挂念的只有家中幼女与忠君报国之心！

这才是真正的忠臣！这才是大景朝的脊梁！

“好！好一个忠臣良吏！”景和帝仰天大笑，随即断然挥袖，“拟旨！”

“大理寺正卿苏文成，护驾有功，忠肝义胆，着晋封为正二品大理寺卿，加封‘忠勇伯’，世袭罔替！赐皇城根前朝国公府一座，黄金万两，御赐免死金牌一枚！”

“其子苏猛，勇冠三军，晋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佥事！”

“其妻苏李氏，深明大义，封正二品伯爵夫人！”

景和帝顿了顿，想起苏文成口中“体弱多病”的小闺女，眼神变得极其柔和：“苏爱卿之幼女苏夙歌，天赐福星，庇佑皇家血脉，特赐封为‘安乐郡主’，食邑千户，赐金丝软甲一件，御医常驻苏府看诊！”

苏文成跪在地上，整个人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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