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烂摊子

后院回廊里的风突然停了。

苏文成保持着捧着伯爵金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雕花木栏边。

苏猛手里的飞鱼服腰带摔在青砖上，金扣子磕出清脆的声响。

父子俩的眼珠子缓缓转动，齐刷刷落在摇篮里的肉团子身上。

苏夙歌吸溜了一口宫制金丝蜜饯，胖乎乎的小脚丫在襁褓里惬意地蹬了两下。

【吸溜，这御厨的手艺就是比街口张记地道，甜而不腻。】

【不过户部尚书钱敬宗那老王八是真黑啊！平时上朝穿打补丁的朝服，连早饭都只喝棒子面粥，满朝文武都夸他清廉如水赛海瑞。】

【结果呢？大昨晚全城禁严抓承恩公死士，他倒好，借着押运‘换防守城军饷’的由头，弄了整整六十辆双层特制铁皮马车，把国库里最后三百万两雪花银全搬空了！】

【不仅如此，那老小子还打得一手好算盘。明面上今天早朝要给陛下上一道‘国库见底、无银置办大皇子册封大典’的哭穷折子，把黑锅扣在刚刚倒台的承恩公头上。】

【等今天午时三刻，城南皇庄万佛塔地宫的北狄接应商队一到，三百万两银子顺着地下暗河直接出永定河入海，他自己再告老还乡半路金蝉脱壳……】

【啧啧啧，大周朝廷直接成了空壳子，北狄拿这三百万两买战马造强弩，三个月后十万铁骑南下，京城直接变屠宰场，我这伯爵千金的小日子还没捂热乎就要完犊子咯！】

苏夙歌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砸吧着小嘴开始打呼噜。

摇篮外，一片死寂。

苏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按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骨节发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爹，我带北镇抚司的弟兄，直接去万佛塔把那帮王八犊子全剁了！”

“啪！”

苏文成抬手一记暴栗，狠狠敲在苏猛的脑门上。

“蠢材！收起你的杀气！”

苏文成压低声音，面色铁青，眼神却深邃得吓人。

“你现在带人去，以什么名目？无旨擅闯皇家寺庙？私自围剿户部军饷？”

“钱敬宗在户部盘踞了整整十二年，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连内阁李首辅都要敬他三分‘清苦老臣’的名头！”

“你若是扑了个空，或者让他反咬一口，说你锦衣卫构陷忠良、图谋兵权，到时候连陛下都保不住你！”

苏猛揉着脑门，咬牙道：“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把银子运出城？午时三刻可就只剩两个时辰了！”

苏文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微皱的伯爵官袍，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叩击声。

“慌什么？苗苗不是说了吗？”

苏文成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他今天早朝，还要向陛下哭穷上折子。”

“只要他人在大殿上，地宫那边就群龙无首！”

“苏猛，你立刻拿我的伯爵令箭与你的锦衣卫同知牙牌，去调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三百重甲缇骑。不要走南城门，换上便服，从西水关绕过去，封锁万佛塔方圆五里内的所有干草垛与水车！”

苏猛一愣：“封锁水车干什么？”

摇篮里的苏夙歌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

【唔……好困……万佛塔暗河的闸门，是用十六根生铁绞索连着地面上的青铜水车……只要把水车的卡榫砸了，暗河闸门彻底封死，连只王八都游不出去……】

苏猛心头狂震，猛地抱拳：“儿子明白了！若放跑一两银子，我提头来见！”

言罢，黑底金纹的飞鱼服衣摆一甩，苏猛大步流星跨出院门，卷起一阵冷冽的煞气。

苏文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酣睡的闺女，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钱敬宗，你演了十二年的戏，今天该收场了。”

……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晨曦初破，薄雾笼罩着巍峨的宫阙。

满朝文武身着朝服，分列两班。

景和帝高坐龙椅之上，眉宇间虽有昨夜通宵未眠的疲惫，但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赵定安已经被安置在东宫偏殿，御医调理，礼部正在拟定册立皇太子的诏书。

十六年的骨肉分离一朝团聚，景和帝甚至觉得连日来的头痛都好了大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张德全扯着公鸭嗓高唱。

话音未落，文官队伍中，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汉白玉砖上。

正是户部尚书钱敬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打着粗布补丁的二品鹤袍，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枯瘦的双手高高捧着一本奏折，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老臣罪该万死啊！”

这一声干嚎，凄凉至极，瞬间把满殿文武震住了。

景和帝眉头微皱，抬手道：“钱爱卿，你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老臣不起！老臣没脸起来啊！”

钱敬宗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磕出一片乌青。

“今日乃我大周迎回皇嫡长子的大喜之日，普天同庆，四海归心！”

“内阁下令，让户部拨银八十万两，修缮东宫，置办册封大典，赏赐三军！”

“可老臣……老臣昨夜清点太仓与内库，翻遍了所有的库房账册，诺大一个国库，如今……如今竟然只剩下不足三万两现银了啊陛下！”

轰！

太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三万两？！”

“堂堂大周国库，怎么可能只剩三万两？！”

“北境九边三镇的冬衣和炭火银子还没发呢！下个月黄河修防款也要从户部走，三万两能干什么？！”

百官骇然失色，议论纷纷。

钱敬宗趴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陛下！非是老臣无能，实在是承恩公赵嵩专权数年，借江南织造局与盐铁专营之名，行贪墨之实！国库早已被赵党彻底掏空，成了个空架子啊！”

“老臣每日拆东墙补西墙，喝白粥、穿破衣，苦苦支撑至今！”

“如今承恩公虽诛，可这烂摊子……老臣实在是无力回天！老臣奏请陛下，削去老臣官职，将老臣下狱抵罪！”

这一番话，说得何等悲壮，何等忠烈！

连内阁李首辅都忍不住叹息一声，出列道：“陛下，钱尚书操劳国事，清廉之名天下皆知，国库空虚之罪，实非他一人之过，还请陛下宽恕。”

后排几名言官更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龙椅上，景和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刚找回亲骨肉，正欲大宴天下、昭告祖宗，结果国库里掏不出银子？

这无异于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难道偌大一个大周，连朕册封太子的银钱都拿不出来了？！”景和帝声音冰冷，压抑着滔天怒火。

钱敬宗跪在地上，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隐蔽地勾起一抹讥讽与得意。

只要把所有亏空全推给死人赵嵩，今日朝堂大乱，百官焦点都在争吵如何筹款上，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城南的动静。

等到午时，三百万两雪花银下水入海，他便大功告成！

然而，就在全殿死寂、景和帝盛怒难平的瞬间。

一直站在文官前列、身着崭新仙鹤补子一品大学士朝服的苏文成，施施然走了出来。

“钱尚书，你这话，老夫怎么听得有些糊涂呢？”

苏文成神色平静，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语气不疾不徐。

钱敬宗眼皮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苏文成，眼底闪过一丝戒备：“苏大学士，你初入内阁，不通度支财赋，不知国事艰难！老臣手中有太仓七十二库的清册，每一笔账目皆清清楚楚，岂容你随意置喙？！”

“哦？不通度支？”

苏文成淡淡一笑，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钱敬宗那双浑浊的老眼。

“老夫确实不通造假账的度支。”

“不过老夫倒是想请教钱尚书一句——”

苏文成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回荡在整座金銮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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