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鬼主疑谋抛弃子

裴秦授首祭双亲

诗曰：

瘴谷藏奸计未休，

欲凭官爵觅封侯。

谁知狡兔空心计，

反使仇雠作饵钩。

血债今朝须索还，

英魂此日得安幽。

红颜一恸山河泪，

唯有知音解寸愁。

话说清廷使者离了幽冥谷，鬼面修罗独坐正殿，青铜鬼面具之下，一双凶目闪烁不定，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想那清廷使者言语恳切，许以高官厚禄、良田美宅，言称剿灭温府之后，便赦他幽冥教过往罪孽，授他正式官身，不必再在这幽冥谷中，受瘴气熏蒸、风雨侵蚀，苟延残喘，做个见不得天光的草莽贼首。

鬼面修罗心中一动，暗道：“我幽冥教盘踞此谷数十载，杀人越货，炼蛊养毒，不过是求一条生路。若能归顺朝廷，脱去贼名，为官作宦，光宗耀祖，岂不比在这荒谷之中强上百倍？”

鬼面修罗毕竟是一教之主，纵横江湖半生，吃过温府数次大亏，岂是鲁莽之辈？转念一想，心中陡然一寒，道：“不好！清廷远在京师，八旗主力尽在江南，无力征讨温府，这才借幽冥教之力。待幽冥教与温府拼得两败俱伤，教中精锐死伤殆尽，清庭再以剿贼为名，挥师北上，一鼓荡平我幽冥总坛，斩我首级，以绝后患！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斩草除根！幽冥教若倾巢而出，岂不白白做了清廷的鹰犬，落得身死教灭的下场？”

鬼面修罗深知温悦宁智计无双，武备营、隐鳞卫皆是精锐，自己数次与之交锋，皆落下风，此番温府虽受清廷施压，根基未动，士气未散，硬拼断然讨不到好处。思来想去，鬼面修罗打定主意：保存实力，隔岸观火，绝不亲自动手，亦不损耗教中一兵一卒。

又想：温府以药材生意立足中原，笼络民心，幽冥教亦可广结仇怨，培植心腹，他日再与温府一较高下。只是教中弟兄，皆是草莽匹夫，无一人与温府有切骨之恨……

心念电转间，鬼面修罗猛地想起两个人来——裴氏、秦忠母子。

这裴氏，乃昔日长葛秦府大老爷秦鹰正妻，为人阴狠狭隘，心胸歹毒，当年秦府勾结乱党，被温世龙率部攻破，家破人亡。温世龙念及仁德，未加屠戮，留秦氏满门在府中听用，谁知秦家狼子野心，趁温府内乱，再度反叛。温世龙为护妻女，身受重伤，秦家长子秦伟、次子秦嵩、三子秦德，皆被武备营、隐鳞卫当场斩杀，唯有裴氏与四子秦忠，趁乱逃脱。

长葛士绅百姓，皆知秦家背信弃义，残害忠良，无人肯收留，母子二人走投无路，只得投奔幽冥谷。鬼面修罗当年本欲将其斩杀，后转念一想，此二人与温府有不共戴天之仇，必能为己所用，是以暂且收留。

彼时鬼面修罗令其掳掠长葛童男童女，以蛊术邪法炼作杀人邪童，再以邪童诱拐年幼温悦宁，引温世龙入彀。温世龙救女心切，重伤未愈，只带贴身护卫王岚，孤身闯幽冥谷，最终被无数邪童围攻，利刃穿身，惨死在温悦宁怀中。蓝盈见夫君殒命，痛不欲生，闭门绝食三日，在温世龙灵前殉情而死。

此后景飞篡权，温悦宁力挽狂澜，裴氏与秦忠数次设计陷害，皆被一一化解，反倒连累幽冥教损兵折将，早已成了鬼面修罗眼中的废物弃子。今日，正是用此二人之时！

鬼面修罗心中冷笑不止，道：“清廷令幽冥教攻温府，幽冥教便派裴氏、秦忠前往，只拨与老弱散众，让他们去偷袭猎鹰山。胜，则幽冥教坐收渔利；败，则借温府之手，除此两个累赘。无论成败，幽冥教毫发无伤，依旧隔岸观火，坐看两虎相斗。此计一石二鸟，万无一失！计议已定，鬼面修罗沉声喝道：“传裴氏、秦忠入殿！”

不多时，殿外走进一妇一少。那裴氏年近四旬，面色蜡黄，眉眼刻薄，一双三角眼之中，藏着化不开的怨毒，一身粗布衣裙，难掩阴狠之气。那秦忠年方弱冠，身形枯瘦，目露凶光，一脸桀骜，正是秦家四子秦忠。二人一见鬼面修罗，慌忙跪地叩首，连称教主。

裴氏泣不成声，叩首道：“教主，我母子日夜思念报仇，杀尽温府上下，为我秦家满门惨死之人雪恨！还请教主成全！”

秦忠亦咬牙切齿，目眦欲裂道：“只要能杀温悦宁，我秦忠万死不辞！”

鬼面修罗缓缓起身，声音阴恻恻，故作和缓道：“清廷已遣使前来，与幽冥教结盟，共灭温府。本教主念你母子忠心耿耿，特命你二人率领三百教中弟兄，夜袭猎鹰山。如今温府被清廷断商路、困鹰山，人心惶惶，正是一击即破之时。你二人若能斩得温悦宁首级，踏平温府，首功非你母子莫属。届时本教主奏明朝廷，封你等为官为将，光宗耀祖，岂不快哉？”

裴氏与秦忠闻言，喜出望外，连连叩首，涕泗横流道：“谢教主大恩！我母子必以死相报！”

二人满心欢喜，只当是大仇得报、富贵在望，却不知鬼面修罗拨给他们的三百人，皆是教中老弱残兵、乌合之众，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无，分明是送他们去死。鬼面修罗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青铜面具之下，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且说裴氏、秦忠点齐三百老弱教众，怀揣着报仇雪恨、加官进爵的美梦，连夜离开幽冥谷，直奔猎鹰山。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母子二人得意忘形，全无半点戒备，一路大摇大摆，直扑温府山门。

殊不知，隐鳞卫眼线遍布山野，裴氏一行刚出幽冥谷，消息早已八百里加急，传回猎鹰山温府。

温悦宁得报，凤目生寒，端坐正堂，沉声发令道：“楚千钧率武备营伏于左山，叶惊鸿率隐鳞卫藏于右林，王岚率刀斧手守于山门，待贼人入谷，号炮为令，四面合围，一个不留！”众将齐声领命，杀气腾腾，各自布置去了。

三更时分，裴氏、秦忠率众摸到山门前，一声怪叫，蜂拥而上。谁知刚至山门，只听山巅一声号炮响亮，四下灯火齐明，喊杀震天！左有楚千钧长枪如林，右有叶惊鸿短刀如雪，山门之上，弓箭手万箭齐发，温府兵将如神兵天降，将三百乌合之众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有诗赞曰：

天罗地网布深山，

奸邪一入便难还。

鹰山自有神兵守，

岂容妖邪犯险关。

裴氏、秦忠一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那三百老弱教众本就胆小如鼠，一见温府兵强马壮，气势滔天，当场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毫无战力。秦忠又惊又怒，挥刀乱砍，嘶吼道：“冲！杀了温悦宁！”

可乱兵早已溃不成军，楚千钧一夫当先，长枪横扫，教众应声倒地，尸横遍野。叶惊鸿身形如电，隐鳞卫刀光如霜，片刻之间，斩杀过半。

混乱之中，一将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目眦欲裂，狂奔而来，正是当年亲见温世龙惨死、日夜思仇的带刀护卫王岚。

王岚一眼望见秦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怒喝一声，声震山谷道：“秦忠小贼！当年害死温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秦忠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逃，王岚挺身紧追，刀光一闪，快如惊雷。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秦忠人头落地，鲜血狂喷。王岚俯身提首，厉声喝道：“贼首已诛！余众降者不杀！”

有诗赞王岚曰：

宝刀出鞘雪霜寒，

一怒酬恩斩贼奸。

血祭先公当日恨，

英风凛凛镇山川。

余下教众见秦忠已死，纷纷跪地求饶，隐鳞卫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裴氏五花大绑，押往正堂。

不多时，裴氏被押至温悦宁面前。此妇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却依旧怨毒瞪视，恶语咒骂。温悦宁望着这杀害父母的元凶，周身寒气暴涨，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被滔天怒火填满。温悦宁一言不发，双唇紧抿，所有的悲恸、仇恨、怨苦，只化作一句冰冷刺骨、字字千钧的命令：

“拉出去处决！”

四字出口，堂下众人无不凛然。隐鳞卫不敢怠慢，架起裴氏，拖至刑场，一刀斩落，了结了这毒妇性命。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温悦宁一身素衣，亲自率人前往温府墓园。但见墓园之中，松柏森森，芳草萋萋，温世龙与蓝盈合葬之墓，肃穆庄严。墓旁一隅，立着一座小小坟茔，乃是此前温悦宁处决罪奴丫鬟小凤之墓。温悦宁缓步上前，命人将裴氏、秦忠两颗首级，供于父母墓碑前，焚香祭拜。

望着墓碑之上“温公世龙、蓝氏盈”字样，昔日惨状一一涌上心头：父亲被邪童围攻，利刃穿身，倒在自己怀中，血流满地；母亲闭门绝食，香消玉殒，追随父亲而去；温府内乱，烽烟四起，险些化为一片焦土……

大仇得报，夙愿终了，温悦宁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坟前，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那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威仪万千的鹰山主母，此刻，只是一个痛失双亲、孤苦无依的女儿。

“爹……娘……女儿……女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哭声呜咽，泪落沾衣，闻者无不心酸。

便在此时，玄清缓步而来，青衫飘飘，眉目温和。玄清知温悦宁一生要强，从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唯有在此地，方能卸下所有铠甲。玄清轻轻俯身，伸出手臂，慢慢将泣不成声的温悦宁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如水，轻声劝慰道：“师妹休要过哀，父母大仇已报，英灵得以安息。而今清廷虎视眈眈，鹰山万民倚重你，千万珍重自身，振作起来。”

温悦宁靠在玄清肩头，泪水浸湿他的衣襟，终于放下所有戒备与刚强，将满心脆弱与悲伤，尽数托付。墓园寂静，唯有风声轻响，二人相依而立，良久不散。玄清轻轻拍抚其背，温言抚慰，许久之后，温悦宁哭声渐止，心绪渐渐平复。

而幽冥谷中，鬼面修罗得知裴氏、秦忠全军覆没，非但不悲，反倒抚掌大笑，道：“妙哉！两个废物一死，温府与清廷仇怨更深，幽冥教安然无恙，指日可待！”

鬼面修罗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温悦宁早已将他的奸谋看得一清二楚。清廷借贼削藩，鬼主借刀杀人，而鹰山主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连本带利，一并清算。正是：奸雄空使巧机关，怎及巾帼智量宽。仇血才浇坟上土，又挥长剑定波澜。欲知鬼面修罗下一步又施何等毒计？清廷见一计不成，又将如何施压鹰山？温悦宁如何应对内外交困之危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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