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楼里,几位员外坐在那里沉默不语。这时犬德端着茶水走了过来,置于桌上,看到几位面色凝重,识趣地退了出来。这要在以往犬德必定要和几位员外搭讪上几句,因为这郑知县当下正在整治衙风衙务,就是要收集更多与他们有关的信息。
虽然这几位不在衙门各班房的位置上,可是他们却掌管着罗山县的税银命脉,所以衙门里的一举一动,这几位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特别是郑知县临街设案台接案状,对他们来说可是釜底抽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郑知县针对的是谁。
但是在四街员外们的心里,总这么衙门出题几位不停地应付着答题,这何时是个尽头?时间一久,几位员外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诸位,听说今年是大计年,省府里要来人对郑元善进行考核,我等一定要做足功课,罗列出三七二十一条罪状来,无论如何要加一把柴,即使拱不倒他也要让郑元善掉一层皮,不然他们觉得我们真的那么好欺负!”张员外站起身来说。
“大哥,上次您我商量的散步妖言,对郑元善不但没有形成任何影响,反而县衙在很短时间内给制止了,我们倒是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反倒长了他们的志气。”郭员外说道。
“是啊,郭员外所言极是,再仔细斟酌斟酌,切不可忙中出错漏了首尾。”马员外说道。
坐在一旁的祁员外把手中的茶碗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各位。
“哎,如今各位都老大不小了,转眼间也都这把年纪了。以前大家团结一心,斗的也就是几个闹事佃农,有衙门撑腰料想他们也翻不起大浪,可如今这风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的变化,远的不说,只说这几年咱们罗山县发生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戳向我们的心呐?先是周边捻党四起,后是太平军往来县城,咱们是要钱给钱要物给物,方才保住这项上人头。以前咱们和衙门共同对付的是捻党,可现在的衙门是调转头来,大刀挥起来砍得却是我们,这才几年的功夫,加上我们内部也是大斗特斗,搅得人不得安宁,看来人亡离家破已经不远了。祁某也是心力交瘁,打算交出这些田产,另投他乡也好过个安稳日子,远离这纷争不安的世事,”祁员外消沉地说道。
大家不觉地看向祁员外。
不错,这几年功夫,这几位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很大地变化,由原来的张祁两家斗,变成张、马、郭三人对付祁家,如今祁府里的祁帜也已经死了,对祁员外来说这个打击的确很大。张员外原本是想利用儿女亲家来一次大和解,可谁曾想着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节外生枝祁帜和张秀秀性格不合,还闹出人命来。其实张员外心里门清,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
“祁兄弟,您我二人最早相识在罗山县,彼此之间相互了解,您刚才所说的话,我张某也感同身受,可是如今怕是推不掉也躲不过了,想回头已经来不急了。我曾经向郑知县当面推辞掉高冲铁矿的矿权,看样子一时是难以退掉。理由就是有银子赚的时候咱们干,年份不好的时候也不能推!回头想想,都是我们贪心太大才酿成今天的局面,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有带好大家。”张员外说。
“张员外,是您,而不是我,不是我们!您是您,我是我!”祁员外说道。
郭员外一看这架势,立马站起身来说道:“唉?大家都是一根藤上的瓜,内部不要生变,当前求的是个稳字,这个‘稳’字,忌讳的是‘急’,所以两位大哥还要从大势处着想。我比较赞同以前大哥曾经说过的话,现在我们要顺着衙门搞好配合,郑知县也说过,只要大家精诚团结,大船才能行稳致远。其实细细想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多花点银子嘛!这日子虽不如前,但算还过得去不是吗?”
“我同意郭兄弟说的话,当下要商量如何度过眼前这一关。现在世面上的人,案状告发的都是我等的罪状,衙门里的那些小鬼都是小打小闹,再说郑知县一定也会向着他们,大不了挨顿板子吃个苦头,我们可就不一样了,搞不好又要拿银子赎人了,有命案在身的说不定要被杀头了!”马员外说道。
“我听说今年省府下来考核的带队是贾臻按察使,张员外正好可以好好地给您的姐夫说道说道,给郑知县添油加醋再从中间加个塞,这事对张员外来说是小事一桩了。”祁员外说道。
“自古清官得赞誉,历来污吏留骂名。郑元善的大名早已经飞出罗山县了,不要说省府里知道他的行事风格,恐怕连朝廷里都知道他在地方上的业绩了,如果我等继续助长,反倒有种偷鸡不成还蚀把米,变‘杀’成‘捧’,弄成蜈蚣见公鸡,自己却一命难逃!”张员外说道。
几人说话间,这时候梁大海匆匆忙忙地走进了雅间,犬德随后进来,把茶碗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
“哎呦,我说几位大爷,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喝茶聊天,赶紧地想想办法怎么解决这帮百姓的案状吧,我刚才知道,这九成的案状都是冲着四位来的,特别是张员外和马员外您二人的,郑知县现在正准备拿人了?”梁大海说道。
说完,端起桌子上的茶就喝了起来。
“梁二爷,您先别急,郑知县准备如何对我们动手?”马员外急切地问。
梁大海两眼看了一下祁员外和郭员外。
“大家都也不是外人,我就不遮遮掩掩的了。听说高冲铁矿原来的人命案郑知县已经掌握了实据是谁所为。”梁大海说道。
“那是谁所为?”张员外立刻追问道。
“那许冠昌状告您家牛二,说是他的儿子许胜被毒打,当初我也曾过去协助衙门办案,那许冠昌也曾找我诉苦,当时我动手打了他和许胜,谁知下手重了些,他的儿子现在已经致残,还说一个叫东子的要替他出头教训牛二,结果没几天,这个东子就死了,他状告一定是牛二所为。”梁大海说。
“仅凭此,不足以证明东子的死就是牛二所为。”张员外说道。
一旁的祁员外仔细地听着,他感到刚才梁大海话里有话。
“还有就是马员外周党镇的陶窑,那包宪祥状告说他曾是陶窑上的火照,因为一次打瞌睡耽误下柴,被窑管马强给打残,说这马强待人心狠手辣,窑上只要有人稍有偷懒必定会遭到他的毒打。”梁大海说道。
马员外听后脸色苍白,看得出他已经六神无主了,只能指望张员外给他出出点子。
“事到如今,怕只怕这次郑知县定不会饶了小的,小的在衙门做事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但愿郑知县看在我小叔的面子上会网开一面。”梁大海自我安慰道。
“这样梁二爷,您先不要着急,虽然有些事和您有些联系,那毕竟是衙门差务所致,难免会出错,这些我想郑知县也会酌情考虑。一些事拖一拖、缓一缓、看一看再说,兴许会有转机。”张员外安慰地说道。
......
衙门外,钱长随已经将马车准备好,左右随行人员大约十五六个人,郑知县要往周党镇陶窑。
队伍一路南下,天气十分寒冷,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到脸上犹如刀割一样的疼,大地一片凄凉。
郑知县掀开车帘子向外张望。
这里前段时间自己在水渠竣工验收的时候来过,远远看去一条水渠在荒野之中显得格外耀眼,想到来年开春,这里是何等地一片生机勃勃画面。不由得赞叹起来,虽然付出了人力财力,但看到眼前实实在在的民生渠,他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队伍来到周党镇陶窑的大门前。
一看这阵状,肯定是衙门来人了。
马强立刻跑出来,一看从马车里走下来一位身披紫红色大氅的人,左右随行的人连忙上前置马凳扶了下来。
郑知县抬头一看,只见这大门门楣上四个大字“周党陶窑。”里面大烟囱冒着烟子,从外向里看,是清一色的灰砖房子,院墙断断续续地还有用灰瓦垒起来的,偶尔听见里面有伙计说话的声音。郑知县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战乱年份里,罗山县还保留着这么一个陶窑手工作坊,实在不简单,这就更加吸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请问几位是从何而来?有啥事?”马强问道。
“这是县衙知县大老爷,尔等还不跪下?”钱长随说道。
马强一听,立刻下跪道:“不知知县大老爷前来,还请大老爷饶命。”
“免了,本县今日前来周党镇陶窑,只是想一看究竟,前面带路!”郑知县说道。
马强立刻将郑知县迎进门。
一进门,郑知县环视了整个陶窑。这次算是看了个彻底,只见整个院落青砖作柱、瓦罐砌墙,灰瓦铺房顶,院内整齐码放的瓦缸、瓦盆还散发着窑柴的烟火气。院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在告诉来者这里曾经的辉煌。只见各个档口的人各忙各的,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这些人穿衣并不多,只是个个精瘦,眼神中透着专注似乎聚精会神的干着手中的活,生怕出半点差错。
“您给本县讲讲,周党陶窑从何时开始设窑制陶?”郑知县问道。
“回大老爷话,这里叫周党镇桂店村黄土岗,陶窑说是在雍正四年建造,鼎盛时期曾有苦力200人,生产各类陶器100余种。陶制品一度走陆路销往湖北,走水路运输,经竹竿河入淮河,销往安徽等地。主要生产汤罐、瓦盆、缸、火炉等百姓人家日用。”马强说道。
“那陶罐出窑需要哪几道技艺?”郑知县又问道。
“这个具体的小的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听师父曾经讲过,这窑炉的设计和搭建、燃料的选择、上柴和下柴、温度和时间的控制、烟气排放的控制都是十分讲究。既要确保无缝对接又要恰道好处,尤其是这上柴和下柴的控制,是烧制过程中非常重要的步骤。上柴是在烧制过程开始时,通过燃料的燃烧来提供烧制所需要的温度,而下柴则是指在烧制的后期加入燃料来保持烧制温度。如果掌控不好,整窑陶制不出上品皆为残次品。”马强双手置于身前,弯着腰不敢抬头的说道。
“混账东西,老爷问您陶罐出窑需要哪几道工序?”钱长随怒气地说道。
“是是是,这陶罐从制作到出窑大致需要这么几道工序。首先要用咱们这里的高岭瓷土,还要添加一种叫瓷石的物件,说是要保持陶罐的硬度,这中间要添加一些硅石粉,然后放在一起采用适当作比搅合,成形之后走泥、晾干、烧制。”马强连忙说道。
郑知县仔细地听着,然后突然的问道:“您就是那个叫马强的人?”
“正是小的!”马强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您可认识一个叫包宪祥的人?”郑知县问道。
“大老爷,包宪祥原来是我们窑上的火照,由于年龄大了加上身体多病后来就走了。”马强连忙说道,此时马强额头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
“偶?年龄大了身体多病?我看是被您打残的吧?”郑知县话音越来越高的说。
“那您还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张前的人?”郑知县问道。
马强一听张前的名字,立刻瘫倒在地。
张幕府站在身后两眼紧紧地盯着马强,他认为这个马强一定知道更多关于张前和包宪祥被打的细节。
“知县大老爷,这些都不管我的事啊,是苦力们自己内部打架,我也曾中间教训过这几个人,不过纯属窑管职责分内之事,绝不带个人恩怨!”马强辩解地说道。
“大胆马强,竟然如此狡辩,打人致残反倒有理了?朗朗乾坤,茫茫天朝,岂容尔等如此造次,无法无天,谁给您的胆子进行殴打苦力?您可知道,这些人个个都是一个家庭的支柱,他们倒下了,家庭责任谁来背负?来呀,拿下马强收监送县狱大牢,听后发落!”郑知县怒道。
左右衙役上前立刻将马强拿下,陶窑的人一看眼前嚣张跋扈的马强被五花大绑的被拿下,纷纷站立张望,相互之间议论起来。有的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
郑知县带着随行的人,迎着北风一路上押着马强向县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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